晨雾笼罩着青溪镇,将一切都染上朦胧的灰白。苏言裹着祖父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信笺盒的铜钥匙,指尖被冻得发红。从老宅出来时,他本想去枯樱林碰碰运气,走了半截又改了主意——或许该先去找李婶问问,镇上最记事的杂货铺老板娘,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但当他路过林阿婆的花田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雾中人影绰绰,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个旧铁皮桶,正往地里浇着什么。是林阿婆。
苏言放轻了脚步。花田还是昨天看见的样子:翻起的冻土硬得像铁块,往年该爬满迎春花的竹架空落落的,只有几根枯藤垂着,连片像样的叶子都没有。可林阿婆蹲在地里,一勺一勺往枯藤根上浇水,动作慢却稳,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这土都冻着,浇水也没用啊……”苏言站在田埂边,看着阿婆浇水的背影,心里发涩,“阿婆是知道的吧?可还是天天来浇。”
他想起自己院中的樱花苞,又想起枯樱林的少女。“或许阿婆也在等春天?等花醒过来。她在镇上住了一辈子,说不定真见过信笺说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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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您早。”苏言走上前,才看清阿婆浇的是温水——田埂上放着个小煤炉,炉上坐着个豁口搪瓷缸,缸里的水冒着白气。阿婆是用木勺舀起温水,小心地浇在藤根上。
林阿婆直起腰,捶了捶背,笑了:“是小言啊?你爷爷的孙娃,对吧?昨儿老周伯还跟我说你回来了。”她指了指身边的小马扎,“坐?”
苏言摇摇头,蹲在她旁边看枯藤:“阿婆,这藤都枯了,您还浇呢?”
林阿婆叹口气,把木勺伸进搪瓷缸舀水:“枯了也得浇啊。万一它只是冻着了呢?温乎乎的水浇下去,说不定就醒了。”她往藤根浇了一勺,白雾腾起来,“你爷爷在时总说,花跟人一样,怕冷,也怕没人管。”
苏言盯着枯藤根——被温水浇过的地方,冻土化了一小块,露出黑黢黢的泥土,竟真有个针尖大的绿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真有绿芽……”苏言指尖碰了碰那点绿,心里一动,“是阿婆的温水浇醒的?还是……”
他看向阿婆,犹豫着要不要问。“直接问‘粉衣服姑娘’会不会太突兀?阿婆年纪大了,万一记不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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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散,露出灰蒙蒙的太阳。林阿婆把搪瓷缸放回煤炉上,从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言攥了攥钥匙,还是开了口:“阿婆,您知道镇东那片枯樱林吗?我昨晚路过,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林阿婆手一顿,手帕掉在田埂上。她没捡,只望着樱林的方向,眼神软了下来:“樱林啊……二十年前,可不是现在这模样。”
“二十年前?”
“是啊。”阿婆往煤炉里添了块煤,火“噼啪”响了声,“那会儿樱林的花,开得能把天遮住。每年春分前后,满林子都是粉的,风一吹,花瓣能落半尺厚。”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那会儿还有个姑娘呢,总在樱林里待着。”
苏言心猛地一跳:“姑娘?什么样的姑娘?”
“粉衣服,粉头发。”林阿婆说得肯定,“眼睛也是浅浅的粉,笑起来像朵刚开的樱花。”她指了指眼前的花田,“有年春天,我这花田的迎春迟迟不开,急得我直哭。那姑娘就站在田埂上笑,笑了一声,你猜怎么着?”
苏言喉结动了动:“怎么着?”
“满田的迎春,‘唰’地就全开了。”阿婆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着什么,“黄灿灿的,比太阳还亮。她还跟我说‘阿婆别慌,春天醒了’——话音落,樱林的花也跟着开了,香得能飘到镇西头。”
苏言盯着阿婆的脸,确认她没骗自己,指尖都在颤。“粉衣服,粉头发……就是她!枯樱林那个少女!”
他想起少女指尖碰出的绿芽,想起信笺上发亮的粉瓣。“‘春天醒了’……她真的是春!信笺没说错!”
阿婆还在说,苏言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煤炉的“噼啪”响。“二十年前……她那会儿就在这里了。那她现在为什么哭?为什么说‘春天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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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彻底散了,太阳透出点暖来,照在阿婆的银发上。远处的枯樱林清晰起来,枝桠在光里投出黑黢黢的影子。
“后来呢?那姑娘去哪了?”苏言追问,声音都有些急。
林阿婆却摇了头:“不知道。就过了几年,镇子的季节就乱了。先是冬天没雪,再是春天飘雪,樱林的花一年比一年少,那姑娘也再没见过。”她低头看枯藤,眼圈红了,“我总觉得她没走。说不定就躲在樱林里,跟这些花一样,冻着了,醒不了。”
苏言想起少女哭着说“春天不来了”,心里揪了下。
“阿婆,”他突然开口,“您说,要是找到她,给她浇点温水,她会不会也醒过来?”
林阿婆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傻娃,人哪能靠浇水醒?得靠心。你对她好,她就醒了。”她指了指樱林,“你要是真在樱林见着人,别吓着她。她心善,就是怕生。”
苏言望着樱林,阿婆的话像温水浇在心里。“靠心……阿婆说得对。她昨晚见了我就躲,肯定是怕人。我得慢慢来,不能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笺盒,盒身好像比刚才暖了点。“信笺说‘找她’,现在知道她是谁了,也知道她可能在哪了。”
林阿婆又开始浇花,木勺碰着搪瓷缸,“叮当”响。苏言站起身,往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先不找李婶了。去樱林看看吧。就算见不着,也给她留碗温水——像阿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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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跟林阿婆道了别,往枯樱林走。路过花田边的煤炉时,他停了停——阿婆正把搪瓷缸里的温水倒进铁皮桶,桶沿沾着的水珠落在冻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远处的樱林里,风刮过枯枝,竟不像之前那么“呜呜”地沉了,倒像有片极轻的粉,在枝桠间晃了晃,快得像错觉。
苏言攥紧了钥匙,脚步轻快了些。他好像有点明白祖父说的“待它们好,它们就懂了”——不光是花,或许还有那个躲在樱林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