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后院的灶房里，土灶旁堆着干柴，锅台上放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小米粥，飘着几粒枸杞。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光照在苏言脸上，映出他专注的神情。
从林阿婆家回来，苏言没回堂屋，径直钻进了灶房。土灶是祖父生前用的，烟囱还冒着细烟——他找了半天，才在柴房翻出点干松针，勉强把火生了起来。
锅里煮的是小米粥。米是祖父去年秋天收的，放在陶缸里封着，还带着点稻香。他往粥里撒了把枸杞，是从镇上杂货铺买的——李婶说“温性，喝着暖”。
粥煮得稠稠的，盛在粗瓷碗里，盖上个青花小碟保温。苏言又从碗柜里翻出瓶腌菜，是林阿婆昨天送的，脆生生的。他把粥和腌菜放进竹篮，往枯樱林走时，特意绕到院中的樱花树下——那几朵花苞又开了些，粉瓣沾着阳光，亮得晃眼。
“阿婆说她心善，就是怕生。粥是温的，应该不会烫着。她要是不肯吃怎么办？”苏言提着竹篮，脚步放得轻，心里像揣了只小雀。
路过石板路的裂缝，看见缝里冒出的小草芽，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林阿婆的花田能冒绿芽，她肯定也能好起来。信笺说‘春先醒’，醒总得先填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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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樱林入口，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林子里比昨天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苏言放在竹篮里的粥碗，热气顺着篮缝往上冒。
到樱林时，日头刚过晌午。雪彻底化了，地上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陷脚。苏言没像昨晚那样莽撞，站在林口往深处望——最粗的那棵枯樱树下，好像有个粉影，缩在树根旁。
是她。
苏言放轻了脚步，往树下挪。越走近，越能看清：她还是穿那件粉棉袄，头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正用指尖抠着树皮，动作慢吞吞的，像只没力气的小兽。
竹篮里的粥香飘了出去，她猛地停了手，肩膀一僵，像被惊着了。
“别吓着她。慢慢说，慢慢说。”苏言把竹篮往身后藏了藏，心跳快了半拍。
他看见她抠过的树皮上，又冒了个小小的绿芽，比昨天那个还嫩。“她果然能让树发芽……可她自己怎么这么蔫？像没晒过太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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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樱林深处，苏言站在离桃夭三步远的地方，竹篮放在脚边。桃夭蜷缩在树根下，双臂抱膝，抬头看他时，浅粉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像只被围堵的兔子。
“我……”苏言刚要开口，桃夭突然往后缩了缩，背贴在树干上，声音又轻又冷：“你是谁？”
她的声音比昨晚的哭声清楚些，带着点脆生生的调子，却裹着层冰。苏言指了指自己：“我叫苏言，住镇西头的老宅。昨天……我在这儿听见哭声，可能是你？”
桃夭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闷声说：“你走错了。这里没有春天。”
“我知道。”苏言没动，指了指脚边的竹篮，“我带了点粥，温的。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桃夭突然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说了没有春天！”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花不开，树不发芽，春天死了——你走！”
就在这时，苏言口袋里的信笺盒突然热了下。他下意识摸了摸——盒盖没关严，能看见里面的《四季信笺》，首页的粉瓣纹路正泛着淡淡的光，比早上更亮了些，像沾了层薄暖。
“她不是在说树，是在说她自己。她觉得自己‘死了’？”苏言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揪了下。
指尖碰了碰口袋里发烫的信笺盒，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信笺在亮……是因为她在这儿？她真的是春瓣对应的人。”
他把竹篮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放得更软：“我不走。粥放这儿，你想吃了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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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退到旁边的断树后，背对着桃夭，留她在树底。竹篮放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碗沿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混着淡淡的米香。
苏言没再说话，退到了断树后。他知道她怕生，靠得太近反而会吓着她。风从林子里吹过，带来竹篮里的粥香，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动静——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会儿，没声了。苏言忍不住回头瞥了眼——桃夭还缩在树下，却偷偷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竹篮的边缘，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信笺盒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却没彻底凉。苏言望着林外的光，轻声说：“林阿婆说，二十年前，有个粉衣服的姑娘站在花田边笑，迎春就全开了。她说那是春天醒了。”
身后的人猛地吸了口气。苏言没回头，继续说：“我家院中的樱花，这几天也开了。虽然只有几朵，但确实开了。”
又安静了会儿，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是竹篮的盖子被掀开了。
“吃了就好。吃了就有力气了。”苏言靠在断树上，嘴角悄悄扬了扬。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笺盒，粉瓣的光透过盒缝映在指尖，暖乎乎的。“信笺没骗我。她就是春。只要她肯吃东西，肯听我说话，总会好的。”
林子里的风好像软了些，吹过枯枝时，竟没那么刺耳了。苏言听见身后传来小口喝粥的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发现。
苏言没再回头，就那么靠在断树上，听着身后的动静。阳光透过枝桠落在信笺盒上，粉瓣的光明明灭灭，像在轻轻呼吸。远处的田埂上，林阿婆浇过的迎春藤旁，又冒了个小小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晃。
他知道，春天或许没醒透，但至少，她肯尝一口这碗温粥了。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