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樱林深处,阳光透过枝桠洒在地上,织成金亮的网。桃夭仍缩在枯树下,粗瓷碗放在膝头,粥已喝了小半,指尖沾着几粒米。苏言靠在断树旁,手里捏着信笺盒,盒缝里的粉瓣光若隐若现。
樱林里静了好一阵子。桃夭喝粥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偶尔抬眼瞥苏言一眼,见他没看自己,又低下头,指尖悄悄碰了碰碗沿——粥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驱散了些身上的冷。
苏言没敢多说话,只偶尔咳嗽一声,证明自己还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笺盒,粉瓣的光比刚才亮了些,像被粥的热气烘暖了似的。院中的樱花苞、林阿婆的花田、现在的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松,包括桃夭眉间的皱痕。
“苏言哥哥!”远处突然传来脆生生的喊,带着孩童的跑调,打破了林里的静。
桃夭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猛地把脸埋回膝盖,像只受惊的刺猬。苏言抬头——小棠正蹦蹦跳跳地往林里跑,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方的纸,裙角沾着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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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踩着泥地往里跑,看见苏言时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路过枯藤时,裙摆扫过芽尖,绿芽颤了颤,竟又冒高了半分。
“苏言哥哥!你看见我奶奶了吗?”小棠仰着小脸,鼻尖沾着汗,手里的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奶奶说去花田浇水,我找了半天没找着,娘让我来樱林看看——”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苏言,落在了枯树下的桃夭身上。桃夭的粉头发露在外面,在阳光下亮得扎眼,小棠“呀”了一声,眼睛瞪圆了:“姐姐?”
苏言赶紧伸手拦:“小棠,小声点——”
可小棠已经挣开他的手,像只小麻雀似的跑了过去。她没怕,也没问“你是谁”,就蹲在桃夭面前,仰着小脸笑:“姐姐,你也是来等春天的吗?我奶奶说,樱林里的春天最早醒。”
桃夭僵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苏言站在后面,捏了把汗——他怕这突然的亲近会让桃夭又消失,手悄悄摸向信笺盒,却见盒缝的粉瓣光突然亮了亮,像在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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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蹲在桃夭对面,把手里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阳光落在纸上,映出歪歪扭扭的色彩。桃夭慢慢抬起头,浅粉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小棠展开的是张蜡笔画。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用红、粉、黄三色蜡笔涂得满满当当:中间画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圆点(大概是花),树下画着个小人,穿着粉裙子,手里举着片叶子;天空涂成了浅蓝色,飘着几朵三角形的云,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我的春”。
“这是我画的春天。”小棠指着画,认真地说,“老师说春天就是花开花,树发芽,还有暖暖的风。我奶奶的花田没开花,我就画了个给她,现在给你也行!”她把画往桃夭手里塞,“姐姐,你看,画里有花,不冷的——给你暖手。”
画纸被塞到桃夭掌心时,她猛地一颤,像被烫着似的想缩手,却被小棠按住了手背:“拿着呀,画也能暖手的!我冷的时候就抱画,娘说心里想着暖,就不冷了。”
桃夭低头看着画。蜡笔的颜色很艳,涂得超出了轮廓,却亮得晃眼——那棵“樱花树”虽然歪,却挤着满树的“花”,那个粉裙子的小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里的“花”,指尖竟真的颤了颤,不是冷的,是暖的。
“画的春天……暖手……” 桃夭盯着画里的“花”,耳边是小棠软软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她们……都在等春天?就算花没开,也信春天会来?” 她想起二十年前,花田的迎春全开时,也是这样亮的颜色。那时林阿婆也像小棠这样笑,说“姑娘你看,春天多热闹”。
指尖蹭过画里的“粉裙子小人”,突然想起自己的袄子也是粉的,眼眶莫名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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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见桃夭拿着画,笑了笑,又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桃夭手边:“这个也给你,甜的!”苏言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小棠的头。
小棠没多待,跑走时还回头挥了挥手:“姐姐,明天我再给你带新画!”身影很快消失在樱林入口,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林里又静了下来。桃夭还握着那张画,指腹反复蹭着画里的“樱花树”,纸页被蹭得发皱。她手边的那颗糖是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没碰,却也没推开。
苏言蹲下来,看见她的指尖——刚才碰过画的地方,竟沾着点淡淡的粉,像花瓣的粉。更让他心跳的是,她靠着的枯树干上,刚才被她抠过的地方,又冒了串绿芽,不是之前的针尖大,是一小簇,嫩得能看见里面的汁水。
“小棠是林阿婆的孙女,”苏言轻声说,“她跟阿婆一样,信春天会来。”
桃夭没说话,却慢慢把画叠好,放进了棉袄口袋里。她抬头看苏言时,眼睛里的警惕淡了些,多了点茫然,还有点……委屈。她没再赶他走,只是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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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看着她指尖的动作,没再说话。风从樱林外吹进来,带着花田的泥土味,吹起桃夭的几缕粉发,扫过她握着画的手。信笺盒在苏言口袋里轻轻发烫,他悄悄打开条缝——首页的四瓣莲花,粉瓣的光已经亮得像颗小太阳,连带着旁边的蓝瓣,都隐隐透出点微光。
远处传来小棠喊“奶奶”的声音,林阿婆应了句“在这儿呢”,温温的。桃夭握着糖的指尖动了动,终于轻轻剥开了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