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樱林深处，阳光斜斜落在桃夭脚边。她捏着那颗水果糖，糖纸在指尖捻来捻去，透明的糖纸映出细碎的光。苏言坐在断树旁，竹篮放在脚边，碗里的粥已凉透，却没动。
小棠走后，林里静了足有半个时辰。桃夭没再缩成一团，却也没说话，就那么坐在树下，把小棠给的糖捏在手里。糖是橘子味的，透过糖纸能闻到淡淡的甜，像林阿婆花田往年春天的橘子花味。
苏言没敢打扰。他看见桃夭靠着的树干上，那簇绿芽又冒高了些，旁边竟又钻出几根细芽，缠在一起，像怕冷似的。信笺盒在口袋里温温的，粉瓣的光透过布缝映在裤腿上，亮得很稳。
风一吹，桃夭的粉发扫过脸颊，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指尖碰了碰口袋里的画——小棠画的“春天”被她按得很平，没折角。她突然轻轻“唔”了一声，像被糖纸划了手，低头看时，糖纸边缘的细屑沾在指尖，亮晶晶的。
“他没逼我……小棠也没怕我……” 桃夭捏着糖，想起小棠说“心里想着暖就不冷”，又想起苏言带的粥，温温的，没烫着她。
“藏了这么久……说了，他会不会笑我没用？” 抬头瞥了眼苏言，他正看着地上的绿芽笑，嘴角弯的弧度很软，不像坏人。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让芽冒出来，却找不回最重要的东西。
“不急。她愿意留着画和糖，就比昨天好。” 苏言见她指尖抖，猜她在犹豫，心里叹口气。
“小棠画得真好，是吧？” 他摸了摸信笺盒，想起林阿婆说“靠心”，慢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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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没答，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发哑。她把糖放在地上，指尖转而碰了碰身边的绿芽——芽尖蹭得指尖发痒，她却没缩手，反而低声说：“它们不该这么慢的。”
“什么？”苏言问。
“发芽。”桃夭的声音更轻了，“往年这个时候，樱林该满是花了，花田的迎春能爬满竹架，连石板缝里都该钻出草来。”她低头，指尖抠着泥土，“是我没本事。”
苏言心里一动，没接话，只等着。
桃夭沉默了会儿，突然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像攒了泪：“你知道春之灵吗？掌万物萌发的那种。”见苏言愣住，她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就是。听起来厉害吧？可我连春天都醒不了。”
苏言攥紧了口袋里的信笺盒——信笺的粉瓣光“嗡”地亮了下，像在点头。
“果然是她！信笺的‘春先醒’，就是春之灵！” 苏言见她眼圈发红，赶紧放缓声音：“怎么会醒不了？你碰过的树都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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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却摇了头，摇得很用力：“那不一样！是假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怕被人听见，“没有‘春之种’，发的芽活不长，开的花也会谢——春天是靠种活的，种没了，春天就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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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和手臂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苏言蹲在她面前，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春之种是万物的根。”桃夭的声音从臂弯里钻出来，黏糊糊的，“百年前我从灵界来，带着种落在青溪镇——有了种，花才肯开，草才肯长，四季才肯轮着来。可半年前……”她顿了顿，声音发颤，“灵界来的黑影追我，我慌着跑，把种弄丢了。”
“黑影？”
“不知道是什么，就黑乎乎的一团，能吸走生机。”桃夭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躲进樱林，黑影没追来，可种不见了。我找了半年，把镇子翻遍了，连荷塘底都摸过，就是找不到。”
她指着身边的绿芽：“你看它们，看着嫩，过两天就会枯——没有种托着，它们撑不住。小棠画的春天再好，也只是画……”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泥土里，溅起小小的灰点。
苏言看着她哭，突然想起林阿婆说“二十年前她笑一声花就全开了”——那时的她，肯定不像现在这样，缩在树下掉眼泪。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角：“丢在哪了？说不定我能帮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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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停了哭，抬头看苏言，眼睛里有茫然，也有丝微弱的期待。苏言从口袋里摸出信笺盒，打开盒盖，让她看里面的信笺。
桃夭被他的话惊了下，愣愣地看着他：“你帮我？你找不到的……连我都找不到。”
“试试嘛。”苏言把信笺盒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四季信笺》，首页画着四瓣莲花，粉瓣的光跟着你亮。它前几天还显字，说‘找她，找她们——春先醒’。”
桃夭的指尖碰了碰信笺的粉瓣，光在她指尖绕了圈，暖得很。她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这信笺……我好像见过！百年前我刚到镇子时，见过个白胡子老头拿着它，说‘四季灵物，需信笺引’……”
“是我爷爷的爷爷？”苏言猜道——苏家守着这镇子这么久，说不定真有渊源。
桃夭没点头，却慢慢摇了头：“种丢在落芽谷。”她指了指镇外的方向，“黑影追我的时候，我往谷里跑过，应该是掉在那儿了。可谷里有风雪，会冻坏你——”
“我不怕。”苏言打断她，把信笺盒合上，放回口袋，“你都能在樱林等半年，我找个谷算什么？再说，小棠的画里都有春天，咱总不能让它一直是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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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看着苏言，没再说话。风从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冷意，却没之前那么刺骨了。她脚边的那颗水果糖，不知何时滚到了绿芽旁，糖纸被风吹得轻轻晃，映得绿芽亮闪闪的。
苏言把凉了的粥碗收进竹篮，站起身：“我明天就去落芽谷。你在这儿等我，要是怕，就去林阿婆的花田待着——阿婆人好，不会吓你。”
桃夭没应，却悄悄把那颗糖捡了起来，攥在手心。她靠着的树干上，那簇绿芽又冒高了半分，这次没蔫，挺得直直的，像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