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瓦扎几乎是摔回末日神殿那由哀魂构筑的外围回廊的。
空间穿梭的轨迹凌乱而不稳定，最后一段甚至是狼狈地跌出裂隙，重重砸在冰冷光滑、倒映着湮灭星辰的地面上。
他残破的法师袍沾满了虚空尘埃与自身干涸的暗红血迹，脸上那两道焦黑的伤疤因力量反噬和剧烈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拔光了尖刺的刺猬，喉咙里还压抑着未能完全止住的、孩子般的抽泣余音，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趴伏在那里，仿佛这冰冷的、属于深渊的地面，才能给他一丝虚幻的温暖支撑。
失败、茫然、痛苦，以及那被娜丽话语击碎的核心信念，如同毒液般在他体内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浩瀚无边的、带着古老阴冷气息的威压缓缓降临，如同无形的水银，充斥了整个回廊空间。
恩瓦扎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幼虫，挣扎着、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
朝着回廊尽头那座悬浮于虚空、散发着暗金光泽的宏伟主殿方向，深深地伏下头颅，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甚至不敢用那残存的感知去“看”。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残酷的刑罚拷问。
只有一道平静无波、仿佛由宇宙法则本身发出的意念之音，从主殿深处传来，直接响彻他的灵魂。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绝对的漠然。
“庸才。”
仅仅两个字。
如同最终的审判，将他所有的价值、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定性为微不足道的“平庸”。
恩瓦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伏得更低，几乎要嵌入地面。
这句评价，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回你的居所。”
意念之音消散，那浩瀚的威压也随之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恩瓦扎如同被赦免的死囚，却又感觉灵魂已被彻底掏空。
他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朝着自己在神殿外围那处僻静的、几乎无人踏足的首席居所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镣铐。
来到那扇铭刻着简易隔绝符文的石质门前，他刚想推门，动作却猛地僵住。
一道佝偻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在了他的门口。
正是「深渊大主教」阿加托亚，阿加托亚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永恒不变的、温和慈祥如同他已逝爷爷般的笑容。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恩瓦扎，里面没有丝毫对失败的责备，也没有对那狼狈模样的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溺爱的宽容。
“终于平安回来了，我最聪慧的孩子。”
阿加托亚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活着就好。”
这句“你活着就好”，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恩瓦扎刚刚在教皇那里筑起的脆弱心防。
他鼻子一酸，那被强行压下的委屈、茫然和痛苦再次翻涌上来。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雨夜中无助的少年。
他抬起头，用那焦黑的伤疤“望向”阿加托亚，声音带着哽咽和不自觉的依赖，重复了那个让他一败涂地的问题：
“主教大人，我们人类…究竟在为什么而活？”
阿加托亚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些，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恩瓦扎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回答，却与娜丽的截然不同，带着深渊般的冷酷与直接：
“为了胜利而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温和，
“为了生存而活。”
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为了生存，吞噬一切。
弱肉强食，这是深渊最赤裸、最原始的森林法则。
然而，这一次，恩瓦扎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接受。娜丽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了他混乱的意识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反抗：
“不…绝不应该是这样！
那样的活着茹毛饮血弱肉强食…和野兽，和那些被我们吞噬的哀魂…究竟有什么区别？！
那样的胜利…那样的生存…简直毫无意义！”
他的话，在这寂静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
阿加托亚脸上的温和笑容，在那一瞬间，没有丝毫变化。
他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斥责，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副慈祥长者的模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恩瓦扎，看着这个他亲手从绝望之霾中带回、倾注资源培养、如今却胆敢质疑起深渊根基的“孩子”。
恩瓦扎喊出那句话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或许是他不敢再看阿加托亚的表情。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快步逃进自己的居所，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就在他转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给阿加托亚的瞬间——
那只刚才还轻柔拍打他肩膀的、枯瘦的手，动了。
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五指如钩，精准而冷酷地…扼住了恩瓦扎的后颈！
“呃…！”恩瓦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气音。
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颈骨断裂声，在寂静的回廊中突兀地响起！
恩瓦扎那双焦黑伤疤下的眼睛恐怕瞬间瞪大到极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茫然与彻底的绝望。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痛苦与诘问，都在这一声脆响中，戛然而止。
他身体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向前瘫倒下去。
自始至终，阿加托亚脸上那温和慈祥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甚至还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恩瓦扎软倒的身体，避免他直接摔在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古董。
直至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恩瓦扎失去生机的身体倒下的那一刻，里面那伪装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了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俯瞰众生如蝼蚁的…绝对阴冷。
他俯视着脚边这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壳，用那依旧温和的嗓音，轻声低语，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弱肉强食，是深渊的法则。”
“败者，不配回来…给尊主蒙羞。”
说完，他像是丢弃一件垃圾般，随手将恩瓦扎的尸体抛向回廊边缘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那具躯壳无声无息地坠落，很快便被翻涌的虚无彻底吞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阿加托亚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麻袍，脸上重新挂起那慈祥的笑容。
拄着那歪歪扭扭的古朴木杖，如同一位刚刚散步归来的悠闲老者，慢悠悠地转身，消失在回廊更深处的阴影中。
只剩下那片由哀魂构筑的神殿墙壁，依旧在无声地呻吟，见证着又一场发生于其内部的、微不足道的“清理”。
深渊的仁慈，从来只给予那些遵循其残酷法则的…“胜利者”。
而敢于质疑其法则的人，都如恩瓦扎般，变为无尽深渊扩张的养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