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瓦扎的躯体尚未在深渊中彻底消散其最后一丝能量涟漪,那由五百万哀魂构筑的神殿墙壁似乎还残留着颈骨断裂的细微回响。
阿加托亚依旧整理着毫无褶皱的麻袍,脸上那慈祥的釉彩尚未重新涂抹均匀。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让整个末日神殿都为之凝滞的存在感,无声无息地降临于此。
曜石主殿的方向并未开启,那尊悬于暗金阶梯顶端的金色宝座依旧隐匿于深邃的阴影之后。
然而,就在阿加托亚身侧不远处的虚空中,光影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缓缓勾勒出一个慵懒倚坐的轮廓。
正是末日尊主——罗德·瑞蒂
祂并非真身完全显现,更像是一道凝聚了意志的投影。
宽大的漆黑兜帽遮蔽了一切,唯有那暗红的肩甲与古朴法袍的褶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袖袍下锋利的铁爪随意地搭在看不见的扶手上。
那柄顶端悬浮着微型黑日的伟耀神杖,并未伴随此次降临。
祂的存在,便让这片空间的法则趋于凝固。
没有威压,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如同星空运转般古老、冰冷的沉寂。
片刻后,一个非凡飘渺、低沉顿挫,却蕴含着至高权威的意念之音,在这片小小的回廊中缓缓荡开。
它直接响彻在阿加托亚的灵魂深处,也仿佛在询问这片深渊本身:
“为何?”
只有一个词,指向明确,却又包罗万象。
为何要杀他?为何要在此刻?为何要用这种方式?
阿加托亚立刻转向那模糊的投影,以无可挑剔的、带着深深敬畏的姿态躬身行礼。
他脸上那慈祥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声音依旧温和沙哑,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因为他失去了勇气,尊主冕下。”
理由简洁,直接,完全符合深渊的功利法则。
一个失去勇气、在敌人面前崩溃哭泣的首席,已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成为弱点与耻辱。
清理门户,不过理所应当。
虚空中的投影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但那慵懒倚坐的轮廓仿佛更加深沉了一些。
沉寂再次笼罩,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哲人般的思忖。
数个呼吸的沉默,却仿佛过去了数个世纪。
终于,那意念之音再次响起,平稳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高视角的漠然评判:
“他应该战死在敌手中,而不是同袍手中。”
这话语说的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阿加托亚那温和笑容下的某些东西。
尊主并非在质疑它清理的结果,而是在质疑它清理的场合与执行者。
做为「六教士」的首席执行者,哪怕是失去了价值,其终结也应当发生在战场上,由敌人完成,而非在自家神殿,由“同袍”痛下杀手。
这关乎某种更深层次的…属于末日圣教应有的秩序与象征。
阿加托亚低垂的眼眸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幽光闪过。
但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直起身,回应道,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他回来时,便‘死’了。”
在他眼中,当恩瓦扎带着那崩溃的哭泣、问出那些软弱的问题、如同一头丧家之犬般逃回神殿的那刻起,那个作为“深渊首席”的恩瓦扎就已经死了。
他亲手扼杀的,不过是一具残留着体温和迷茫的、名为“失败”的会呼吸的空壳罢了。
这一次,尊主的投影没有立刻回应。
那模糊的轮廓在虚空中仿佛更加凝实了一瞬,兜帽的阴影之下,似乎有某种“目光”穿透了层层虚空。
既落在了阿加托亚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那已彻底消散在深渊中的、属于恩瓦扎的残迹。
然后,那意念之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了一切起始与终结的、近乎神祇般的淡然:
“他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那慵懒倚坐的投影便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波动、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浩瀚的威压与那令法则凝固的存在感也一同退去,仿佛从未降临过。
只留下阿加托亚独自站立在寂静的回廊中,脚下是那冰冷光滑、倒映着湮灭星辰的地面。
他脸上那慈祥温和的笑容,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收敛起来。
浑浊的眼眸深处,不再有伪装的和蔼,只剩下如同深渊本身般的、绝对的冰冷与计算。
尊主离开了。
最后那句话,并非指责,也并非赞许。
那是一个陈述句,一个早已经注定的结论。
恩瓦扎,这个曾经向往光明的人,或许早就在那个圣光庭院化为焦土的雨夜。
在他向深渊伸出颤抖的手的那一刻,那个拥有清澈眼眸的少年就已经“死”了。
之后作为首席的一切,不过是深渊力量驱动下的一场漫长的、扭曲的噩梦之游。
而阿加托亚今日所为,不过是…为这场早已注定的死亡,画上了一个符合深渊美学的句点。
他拄着古朴木杖,慢悠悠地转身,身影逐渐融入神殿更深沉的阴影之中。
只有那片无声呻吟的哀魂墙壁,或许还记得,曾有一个迷失的灵魂,在此地问过:
“人为何而活”,也在此地,得到了两种来自深渊的、关于“死亡”的最终定义。
第一种,是物理的终结。
第二种,是存在的湮灭。
而在尊主眼中,后者,往往来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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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神殿深处,那由五百万怨念构筑的墙壁仿佛仍在低语着方才关于生死、勇气与价值的短暂交锋。
伟大而无上尊主的投影已然消散,只留下冰冷的余威与更深的寂静萦绕在阿加托亚心间。
然而,这次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三道风格迥异,却同样蕴含着磅礴威压与深沉意志的意念,如同约定好一般,几乎同时,跨越了时空的阻隔。
小心翼翼地探入这片属于教皇意志刚刚降临过的回廊,带着各自的疑问,觐见那虽已离去、但其目光仿佛仍无处不在的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