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作者:亭风骨凉 更新时间:2026/1/12 7:30:01 字数:2635

娜丽并未多言,只是付钱要了一间安静的上房。

老板忙不迭地应承,亲自引路,嘴里还不停歇:

“您算是来对时候了!别看外面传言纷纷,咱们巴罗耶可是稳如巴格萨山!贸易照常,美酒照喝!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安置下来后,娜丽走到临街的窗边。下方是城市的主干道,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等的精灵织锦!最后一匹啦!”

“来自矮人匠师的精良武器,防身必备!”

“尝尝新鲜的林地莓果,甜过蜜糖!”

商贩们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极力向来往的潜在顾客推销着商品。

人类佣兵在高谈阔论着某个狩猎任务,地精商人从容地清点着货物,矮人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充满活力。

仿佛格尼尔森林深处酝酿的危机,王都埃德蒙传来的关于末日教会的警告,以及她自己那“天灾魔女”的恶名,都与这座边境城市毫无关系。

人们依旧沉浸在贸易带来的财富与日常的喧嚣之中。

然而,娜丽那双灰色的眼眸,冷静地穿透了这层繁华的假象。

这不过是虚假的宁静。

旅馆老板和某些商贩的热情,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焦虑的维持。

他们仿佛在用力地证明着“一切如常”,反而透露出某种不安。这种热情,像是覆盖在裂缝上的华丽壁纸。

仔细观察,会发现市集上流通的某些商品,尤其是武器、防护卷轴、治疗药剂的种类和数量,比寻常贸易时期要多得多。

而且购买者中多了许多面色凝重、气息精悍的冒险者和佣兵。

这是一种为应对冲突而进行的隐性储备。

在娜丽那敏锐的感知中,这座城市欢乐喧嚣的表象之下,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被压抑的紧张感。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低得让人胸闷,动物会焦躁不安一样。

只是在这里,人类用忙碌和交易,地精用沉默和疏离,共同维持着这脆弱的平静。

尽管被城市的烟火气极大地冲淡,但娜丽依旧能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与森林中同源的煽动性恶毒能量。

它如同混入清水的墨滴,正在人群中极其缓慢地扩散,悄然放大着人们内心的恐惧、贪婪与彼此间的不信任。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宁静。

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是用商业的喧嚣和刻意的热情强行粉饰出的海市蜃楼。

巴罗耶,这座格尼尔的边境明珠,正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却还在努力扮演着太平盛世的角色。

娜丽收回目光,拉上了窗帘,将外界的虚假喧嚣隔绝。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格尼尔内部真实的局势,需要知道那憎恨与红炎的阴影已经蔓延到了何种地步。

这座看似热情、实则如同惊弓之鸟的城市,或许能提供给她一些线索。

“天灾魔女”的归来,并非为了融入这片虚假的宁静。

她或许会成为戳破这层华丽泡沫的尖刺,也或许,会在这片真正的风暴降临之时,做出自己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巴罗耶的宁静,注定无法长久了。

离开喧嚣而虚假的巴罗耶城,娜丽沿着通往格尼尔王国腹地的古老商道继续前行。

道路逐渐深入森林,两侧的树木愈发高大苍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属于人类城镇的烟火气渐渐被林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所取代,但那份潜藏的不安感,却如同附骨之疽,并未消散。

在一处位于林间空地、供旅人休憩的小型驿站旁,她停下了脚步。

驿站简陋的木屋外,围着一些暂歇的旅人、商队护卫和几个本地精灵。

中央,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流浪诗人长袍、怀抱着一把老旧鲁特琴的吟游诗人,正闭着双眼。

他用他那沙哑而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他的歌声没有华丽的技巧,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沧桑与忧思。

“横笛与排箫

木栏与麦田

旅人与马车

高大的城堡像云一样白…”

诗句的开篇,描绘着一幅格尼尔王国昔日宁静、繁荣而美好的画卷。

是精灵悠扬的乐声,是人类辛勤的耕作与贸易,是那座象征着王国荣光的、洁白如云的哈特拉王城。

这是根植于每个格尼尔人心中的故土记忆。

“花朵生长在黯淡无光处

根须在地底枯萎与生长…”

诗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旋律转向晦暗。美好的表象之下,阴影正在滋生。

花朵(希望和生命)在黯淡处挣扎,而支撑一切的根须(王国的根基和古老盟约破裂),正在经历着看不见的腐朽与艰难的新生交替,暗示着内部深刻的危机与挣扎。

“风不会带走在漂泊的人

溪水随着大地流向远方…”

漂泊者(或许指流浪的诗人自己,也指所有迷茫的格尼尔人)无处依托,只能随波逐流。

如同溪水只能遵循大地的脉络,个体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何方是尽头?何方是正确?

我们迷茫,我们渴望!

愿终有一日,有人指引…”

最后几句,几乎是所有聆听者内心无声的呐喊。

前路在何方?正确的选择是什么?在日益迫近的危机(无论是内部的腐朽还是外部的威胁)面前,整个王国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迷茫与对未来的恐惧之中。

他们渴望一个方向,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迷雾的…指引者。

诗人的歌声落下,余韵在林间空地回荡。

周围的旅人和精灵们沉默着,脸上浮现出或多或少的共鸣与忧愁,显然,这首诗道出了他们心底共同的困境。

娜丽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冰雪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但那灰紫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这首诗,像一颗投入她死寂心湖的石子。

她想起了塞鲁镇废墟下爱丽丝那空洞的眼眸和僵硬的指尖。

想起了巴罗耶城那虚假繁荣下压抑的恐慌,想起了吟游诗人口中那“黯淡无光处”挣扎的花朵和“枯萎与生长”的根须。

这些格尼尔人,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他们并非天生排斥或畏惧她。

他们只是在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家园的恐惧,对那首诗中描绘的、不知“尽头”与“正确”在何方的迷茫的恐惧。

末日教会想要给予他们的是憎恨与毁灭。

而这片土地本身,似乎在哭泣,在渴望…救赎。

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在冻土中顽强钻出的嫩芽,悄然在她冰冷的心核中萌生。

拯救他们。

不是以英雄的身份,不是以王国的守护者自居。

而是…或许,可以尝试去理解那地底根须的枯萎与生长,去驱散那黯淡无光处的阴影,去为那些迷茫漂泊的灵魂,提供一个…哪怕是基于死亡法则的、冰冷的…指引?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她是亡灵法师,是大巫妖,是行走的死亡化身,是人人畏惧的“天灾魔女”。救赎?这与她的“道”似乎背道而驰。

然而,那诗人的诗句,那些格尼尔人脸上的迷茫,还有她魂火深处封存的那点属于爱丽丝的、微弱却温暖的光点…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让这个看似荒谬的念头,悄然扎根。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驿站,继续向着哈特拉王城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孤寂。

但这一次,她的旅程似乎不再仅仅是为了寻找一个容身之处。

或许,在这片即将被憎恨与红炎吞噬的古老森林里,“天灾魔女”将以其独有的方式,诠释另一种意义上的…“拯救”。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这个刚萌芽的想法本身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挑战,但一颗种子已经落下。

它能否在死亡的土壤中生长,又将结出怎样的果实,唯有时间能够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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