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赛尔化作的阴影刚刚融入哀魂墙壁的纹路,主殿内尚未完全平息的虚无涟漪便被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再度搅动。
「地狱大主教」乔·布莱曼那如同移动火山般的身影,带着硫磺与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大步踏入殿中。
他暗红色的熔岩铠甲缝隙间火光流淌,头盔下那对燃烧的眼眸死死锁定宝座上的身影,毫不掩饰其毁灭的欲望。
他甚至没有像安赛尔那样恭敬跪拜,只是微微低头,嘶哑的声音如同地壳碰撞,直接轰响:
“尊主!战火何时纷起?!”
他已迫不及待要用红炎焚尽格尼尔,用战争证明自己的价值。
宝座之上,罗德·瑞蒂的投影依旧保持着那哲人般的慵懒姿态,猩红铁爪搭着黑日神杖,对于乔近乎无礼的急切,并未流露任何情绪。
那非凡玄妙的意念之音平静响起,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自然规律:
“枫红之日。”
乔·布莱曼燃烧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对这个非具体时间的答案感到不解。
战争需要的是精确的部署和时机,一个季节性的象征太过模糊。
“为何?”他追问,声音带着熔岩般的躁动。
尊主的意念再次传来,依旧简洁,只吐出两个字:
“获秋。”
获秋?
乔·布莱曼愣了一下,获取秋天?这与战争有何关系?
但下一刻,一个无比恶毒、无比契合末日美学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燃烧的脑海!
获秋……获取秋天的收获!
在格尼尔,枫红之时,正是辛勤劳作一年的农夫们迎来丰收,满心喜悦地收割庄稼,储备粮食,准备度过寒冬的时刻!
那是希望最为饱满,对生活期盼最高的一刻!
而在那一刻,发动毁灭的战争……焚尽他们的田地,摧毁他们的粮仓,将他们的希望与喜悦,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一同化为灰烬!
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打击,这是对生灵精神最极致的践踏与摧残!
在最充满希望的顶点,将其推入最绝望的深渊!
这种从云端坠入地狱的落差,所带来的痛苦、恐惧与彻底的崩溃,将远比在绝望中直接毁灭要强烈百倍!
“哈哈……哈哈哈!!”
乔·布莱曼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毁灭性的领悟与快意,
“妙!妙啊!尊主!于其收获粮食、满怀喜悦之时,毁灭其一切!
让其希望化为最深沉的绝望!这才是……彻底的崩坏!这才是最高效的毁灭!”
他不再有任何疑问,周身的地狱之火因兴奋而熊熊燃烧。
“仆从明白了!枫红之日……便是格尼尔希望彻底死寂,万物迎来真正‘终结’之始!”
他重重捶胸行礼,带着满腔被点燃的、更加炽烈的毁灭欲,转身大步离去,开始为那个注定将载入末日史册的“收获之日”,积蓄最狂暴的毁灭之力。
尊主的投影依旧静默,唯有神杖顶端的微型黑日,在那狂笑声中,似乎坍缩得更加深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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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拉王城下城区的污浊空气,混杂着苦难与麻木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娜丽。
她立于一条肮脏小巷的阴影中,灰紫的眼眸扫过街上那些为了几枚铜币而奔波劳碌、面容枯槁的身影,看着他们在那虚假繁荣的压迫下艰难喘息。
这幅景象,与她曾经在上城区所见的那派怡然自得、醉生梦死,形成了刺眼而残酷的对比。
拯救?如何拯救?从何处开始?这沉疴宿疾,似乎比直面末日主教更加令人无力。
思绪,便是在这沉重的无力感中,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被另一幅画面所取代——并非格尼尔的阴霾,而是修穆尔王国那带着烟火气的街巷。
她想起了多尼城,那些在她以近乎白送的价格出售药剂时,平民们脸上露出的、最初是惊疑,继而转为发自真心的、质朴而灿烂的笑容。
他们为能买到廉价的恢复药剂而欣喜,为家人的健康得到保障而感激,那笑容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对生活的期盼。
然后,画面定格。
是梅塔尔。
是那个在骸骨回廊的绝境中,不顾自身安危,将恢复药剂递到她唇边的王女。
是那个在边境离别的高墙旁,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向她询问“我们能否再相见”的少女。
是那个在夕阳的余晖中,骑着马匆匆赶来,气喘吁吁,蓝眸中盛满了不舍与倔强,执着地问出“多少年?”的身影。
是那个……与她定下十年之约的人。
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暖意的陌生感觉,如同深海中偶然浮起的气泡,悄然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破裂,漾开一圈涟漪。
她无比想念梅塔尔。
这个念头如同无声的惊雷,在她意识中炸响,让她那早已习惯冰冷与死寂的灵魂核心,都为之骤然一凝!
怎么可能?
她是巫妖之王,是执掌死亡与寂灭的传说存在。
她的情感早已在漫长的亡灵生涯中被剥离、冻结。
她与梅塔尔,不过是命运轨迹中一次意外的交错,一场基于利益与形势的短暂同盟。
那所谓的“十年之约”,或许只是当时情境下,一句安抚性的、近乎敷衍的回应。
为何……此刻会如此清晰地想起?
为何……那金发王女带着担忧与信任的蓝眸,会比眼前格尼尔真实的苦难,更加鲜明地灼烫着她的感知?
难道……那个约定,那个看似天真、不谙世事的王女,真的在她那由死亡法则构筑的、理应万物皆虚的心壁上,刻下了某种……印记?
迷茫。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如同初冬的薄雾,悄然笼罩了她。
她总是习惯于计算力量,权衡利弊,洞察生死。
她可以冷静地分析格尼尔的局势,规划拯救的步骤,哪怕那希望渺茫。
但她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解析此刻心中这丝毫无逻辑、毫无利益可言的……牵念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