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布莱曼的咆哮声中,那歇斯底里的狂怒之下,掩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震撼。
他死死盯着安然立于圣光之中、周身死亡与光明两种截然相反力量和谐共存的娜丽。
一个被他视为荒谬、却又能完美解释眼前这不可思议景象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并迅速膨胀,最终冲口而出: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亡灵驾驭圣光……违背常理,悖逆法则……”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独眼圆睁,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猛地抬起头,仿佛要穿透这角斗场的壁垒,看向那无形中拨弄命运丝线的至高存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近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大吼:
“我明白了!是你!是了……你就是……「命运之子」!”
“你是被选中的「命运之子」!!”
“命运之子”——这个沉重的、蕴含着宿命与巨大因果的称谓,如同惊雷般在战场上空炸响。
而这句话,仿佛与遥远记忆中,那隐于新月王都中的古老存在——时光龙,曾投下的那句蕴含深意的认可不谋而合。
虽然时光龙未曾直言,但那默许的目光,那对娜丽打破常规行为的旁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刻都在乔这绝望的嘶吼中得到了印证。
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真相压垮,他踉跄着,重复着那句话,眼神涣散:
“尊主…尊主祂一定也早就知晓,我们都在祂的棋局里……你才是…才是那个变数,那个被……被创世神主选中之人!”
他将娜丽的异常,她不可思议的成长速度,她总能绝处逢生的运势,以及此刻这违背力量本质的兼容现象,都归咎于那虚无缥缈却又令人敬畏的“命运”。
归咎于那传说中早已沉寂的、位于一切顶点的「创世神主」始祖泰坦〖古瑞希斯〗的青睐!
这认知,比他被圣光灼伤,比战术受挫,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
他面对的,似乎不再是一个强大的敌人,而是一个被某种至高意志所庇护的、行走的“奇迹”!
娜丽听着乔那充满绝望与疯狂的指认,猩红的眼眸中波澜骤起。
她想起了时光龙那深邃难明的目光,想起了自己一次次在绝境中突破,想起了这炽阳法袍不同寻常的认可……
轰隆,一个让娜丽无法相信在她脑中炸响,沉寂多年毫无回应的“系统”……
“系统难道是神王的手笔吗?”
“命运之子……?”
她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心中并无喜悦,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沉重的使命感与警惕。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所肩负的,或许远比拯救一个格尼尔王国要沉重得多。
而尊主罗德·瑞蒂对她的“兴趣”,恐怕也远超乎最初的想象。
她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杂念压下。
无论是不是命运之子,眼前的战斗都必须继续。
她举起光芒与幽暗交织的法杖,指向心神已乱的乔,声音冰冷而坚定,打破了乔的癫狂:
“无论命运如何,此刻,我的意志,即是你的终结。”
话音落下,她携带着那融合了光与暗的、前所未有力量,如同宣告命运本身,向着信念几乎崩溃的乔,发出了最终的攻势!
乔在绝望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强行提振力量,挥舞着黑剑迎上。
但这一次,他的攻势中,已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与疯狂。
乔·布莱曼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并非认命的哀嚎,而是源于最深不甘的、对抗宿命的终极疯狂!
恐惧与震撼在瞬间被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戾的意志碾碎——
那是他作为地狱主教,作为战争化身的骄傲,是他即便面对所谓“命运”也绝不低头的毁灭本性!
“命运之子?!”
他重复着这个词,独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起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火焰。
“那又如何?!我不管你是谁选中的!
我要撕碎这所谓的命运!我要用你的尸骨,铺就我自己的路!”
“我要改写自己的命运!哪怕——你他妈就是命运之子!”
这不顾一切的、甚至敢于向冥冥中至高存在挥剑的疯狂,这股挣脱一切束缚、只信自身力量的极致意志,确实出乎了娜丽的预料。她原以为“命运之子”的指控会让他崩溃或畏惧,却没想到反而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最纯粹、最极端的反抗与毁灭欲。
然而,这失控的、摒弃所有战术与防御的疯狂……
正是她最想看到的!
一个冷静、狡猾、懂得迂回和消耗的敌人是可怕的。
但一个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只知倾尽全力、不留后路的疯子,虽然短时间内更具破坏性,却也……充满了致命的破绽!
“如你所愿。”
娜丽的声音冰冷如初,但其中却蕴含着一丝计划得逞的锐利。
她周身的炽阳圣光与亡灵死气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开始融合、压缩,不再是简单的共存,而是开始孕育某种更加恐怖、更加终极的产物。
乔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存在意义,都灌注于手中的「塔尔塔罗斯」黑剑之中。
那魔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决死的心意,发出欢愉而痛苦的尖锐鸣响,剑身上的恶魔之眼彻底睁开,流淌出粘稠的黑暗血液!
“战争——终焉!”
他发出了此生最狂烈的战吼,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吞噬一切的毁灭黑洞,带着改写命运的执念。
他向着娜丽、向着那所谓的“命运”,发起了最终的、也是最后的冲锋!
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连角斗场的暗红火墙都为之摇曳、明灭!
面对这汇聚了乔一切力量与疯狂的终极一击,娜丽终于动了。
她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她只是将手中那凝聚了光与暗、生与死极致矛盾能量的法杖,轻轻向前一点。
那一点,仿佛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
“「丧钟」……终临。”
一道并不耀眼,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与希望的灰白色形波纹,自她杖尖悄然扩散开来。
它无声无息地迎向了那咆哮的毁灭黑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只有……湮灭。
当灰白丧钟与毁灭黑洞接触的刹那,乔那疯狂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他的意志、他的一切,都在那灰白的光芒中如同沙堡般瓦解、消散,被引向永恒的静寂。
他奋力挣扎,挥舞黑剑,却如同陷入最深的泥沼,所有的力量都被那诡异的灰白新月无情地吸收、中和。
“我…永不屈服……”
他的意识在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娜丽那双依旧冰冷、却仿佛映照着某种超越他理解范畴力量的猩红眼眸。
下一刻,他与他最后的疯狂,连同那柄魔剑「塔尔塔罗斯」,一同被那轮灰白光影彻底吞没,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最后徒留一声,乔用尽生命发出的弥留嘶哑之音:
“末日…万岁!”
「地狱大主教」〖战争罪〗化身,乔·布莱曼…至此陨落。
角斗场的暗红火墙缓缓消散,证明着胜利者的归属。
娜丽独立于废墟之上,周身的光暗异象渐渐平复。
她看着乔消失的地方,心中却并无喜悦。
“改写命运么……”她低声自语,“你确实……撼动了它一丝一毫。”
因为他的疯狂,他的反抗,他最后那不顾一切的一击,都真切地证明了,命运或许存在,但绝非不可动摇。
而这,或许才是尊主真正想看到的,也是她作为所谓“命运之子”,必须时刻铭记的。
战斗结束,但更大的迷雾,才刚刚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