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尚未散去,贝尔萨斯城外,数十万起义军的营帐绵延至天际,篝火如繁星坠地,将整片原野映成跃动的火海。
新月历1205年,盛夏。
总攻的号角在晨光微熹时吹响。那声音苍凉而雄浑,穿透薄雾,穿透人心,穿透一个时代的最后壁垒。
“为了面包——!”
“为了土地——!”
“为了生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起义军的洪流,如同积蓄了千年终于决堤的怒潮,向着那座矗立了无数个春秋的千年古都,席卷而去。
城门。
东门最先告破。
负责守卫东门的王军将领昨夜还在总督府赴宴,醉意未消便被亲兵从床上拖起。他踉跄着爬上城楼,眼前的情景让他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城下,是无穷无尽的人海,旌旗如林,刀枪如丛,呐喊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放……放箭!”他嘶声大喊。
稀稀落落的箭矢落下,如同雨点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云梯已经搭上城墙,无数起义军战士口衔刀刃,如蚁附般向上攀爬。城头的守军手在发抖——他们中的许多人,昨日还是与城下这些人一样的农夫、工匠,只是因为被征召才穿上了这身皮。而他们的粮饷,已经被克扣了整整三个月。
“我不打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长矛。
那金属落地时清脆的声响,如同一个信号。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片的武器被扔下城墙。有士兵直接转身,替起义军推翻了滚木礌石;有士兵打开城门,迎接潮水般涌入的人群;还有士兵干脆撕下军服,捡起起义军抛来的简陋武器,转身加入了冲锋的行列。
那位醉醺醺的守将,被自己的亲兵捆了个结实,作为“投名状”送到了起义军面前。
东门,不攻自破。
街道。
起义军涌入城内时,贝尔萨斯的街道尚笼罩在晨曦的青灰色中。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空寂的巷道。家家户户的门窗,正在一扇扇打开。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妇女抱着孩子,将藏了许久的一瓢清水递给经过的战士;孩子们兴奋地跟在队伍后面奔跑,学着战士们的样子高喊口号。
“面包!土地!生存!”
这声音从城门口开始,沿着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蔓延、传递、汇聚,最终汇成席卷整座城市的巨浪。
有胆大的少年爬上了钟楼,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那口沉寂多年的大钟。钟声洪亮悠长,在城市上空回荡,为起义军的每一步前进伴奏,为旧时代的丧钟报时。
一支王军的巡逻队出现在街角,带队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军官。他拔剑的手在半空僵住——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人潮;后方,不知何时也已被手持棍棒的市民堵住退路。他的士兵们低着头,目光闪烁,握矛的手青筋暴起,却没有人向前一步。
“放下武器!”人群中有人高喊。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喊声此起彼伏。
那军官的脸色从蜡黄转为惨白,又转为死灰。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街角卖面包的老汉,昨日还向他行礼;巷口洗衣的妇人,曾为他缝补过战袍;那个瞪着他的少年,是他副官的亲弟弟。
“当啷。”
他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身后的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扔下武器,让开道路。当起义军的洪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不知是谁先伸出手,拍了拍那军官的肩膀。一个粗瓷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半块黑面包和一碗清水。
“吃了,然后跟我们走。”
王宫广场。
起义军的先头部队,在正午时分抵达了王宫前的广场。
这座广场曾是斯考特王举行凯旋式、接受万民欢呼的地方。如今,它空旷而寂寥。广场尽头,王宫的大门紧闭,厚重的橡木包铁门上,狮鹫徽记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宫墙之上,稀稀落落地站着最后的守卫者——那是斯考特的近卫军,由他最信任的贵族子弟组成,装备精良,衣食无忧,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已久。
然而,即便是这些从未挨过饿的青年,此刻握着武器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他们想象中不堪一击的暴民。
广场上,起义军正在集结。
最初只是一股细细的人流,从每一条通往广场的街道中涌出。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人潮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同无数条溪流终于汇入大海。旗帜如林,枪尖如雪,战士们的脸上没有狂欢的癫狂,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近乎神圣的肃穆。
史蒂夫骑马穿过人群,所过之处,战士们自动让开道路,向他行注目礼。他在广场中央勒住战马,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阳光照在他满是征尘的脸上,照在他已经洗得发白的战袍上,也照在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上——那是达韦顿起义时,一个临死的老兵交给他的遗物。
身后,脚步声如雷。
北方的山林军团到了。那些披着兽皮的猎手们沉默地列队,眼中的寒芒比利箭更锐利。
东方的铁锤兵团到了。矿工们黝黑的脸庞上汗水与尘土混合,手中的重锤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南方的怒涛舰队到了。水手们赤着脚,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如锚,海风带来的盐味还未从他们身上散去。
更多的队伍,更多的面孔,更多的旗帜——没有人能叫出每一面旗帜的来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代表着同一件事:这片土地上被压迫了太久的人们,终于站起来了。
“史蒂夫将军!”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各路人马均已就位!王都之内,所有城门已被控制!贵族区有零星抵抗,正在肃清!市民们……市民们正在送水送粮,还有许多人请求加入我们!”
史蒂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座宫殿,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门后那个曾经做着千秋万代帝王梦的人。
他想起了达韦顿的沼泽,想起那些倒在黎明前的战友,想起那些面黄肌瘦却把最后一口粮食让给战士的乡亲,想起娜丽站在高台上喊出“面包、土地、生存”时的眼神。
“告诉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将领们都听清了。
“围住王宫,不许放走一人。”
他顿了顿,翻身下马,双脚踩在广场的石板上。这石板,曾被无数平民的血汗铺就,曾被斯考特王凯旋的马蹄踏过,如今,终于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等太阳再升高一些。”他说,目光越过宫墙,看向那高高飘扬的王旗,“让斯考特好好看看,看看这广场上站着的,究竟是谁。”
广场上,数十万大军肃立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宫之内,最后的疯狂正在发酵。而王宫之外,历史的潮水,已经漫过了最后一道堤坝。
只待一声令下,便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