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爬到了王宫塔楼的尖顶之上，将整座广场照得一片金黄。
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如同风吹过麦田，从广场边缘迅速向中心蔓延。战士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感激与近乎朝圣般的虔诚，投向同一个方向。
娜丽·莎贝菈到了。
她依旧是一袭简单的黑袍，骑在一匹纯黑的战马上，那马步伐从容，仿佛走的不是血与火的战场，而是午后的林荫道。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似乎被那双灰紫的眼眸尽数吸收，化作更加深邃的光芒。
人群在她经过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那沉默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自发的、近乎本能的敬意。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紧接着，如同潮水传导，成片成片的战士跪了下去。那不是对权贵的屈膝，而是对这位在最黑暗时刻点燃火炬之人，发自肺腑的感激。
娜丽的目光扫过人群，微微颔首，却没有阻止。她知道，这一刻，这份敬意，属于他们所有人共同的选择与牺牲。
她在广场中央勒住战马，正对着那座紧闭的宫门。史蒂夫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亲自为她牵住缰绳。
“大贤者。”史蒂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抬起头，望着马上的娜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仰与忠诚。六年前，他只是达韦顿沼泽中一个绝望的逃兵；六年后，他率领数十万大军兵临王都城下。这一切的改变，都始于眼前这个女人在那片沼泽中伸出的手，始于她点燃的那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导师，”史蒂夫改了口，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前，“我们做到了。按照您的指引，我们从达韦顿走到这里。王都已破，王宫就在眼前。这是您的胜利，是属于您的荣光。”
娜丽翻身下马，亲自将史蒂夫扶起。她的目光落在这个从泥泞中走出的汉子身上，落在他满是征尘的脸上、粗糙的双手上、洗得发白的战袍上。那些曾经的恐惧与犹豫，早已被铁与血淬炼成另一种东西——坚毅、沉稳，还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责任。
“史蒂夫，”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这不是我的胜利。这是他们的胜利。”她抬手指向广场上无边无际的人群，“是那些把最后一口粮食让给孩子的母亲，是把身体堵在敌人刀前的父亲，是那些倒在路上却始终望向远方的兄弟姐妹。我只是点燃了火，是你们，让这火烧穿了整个旧世界。”
她顿了顿，灰紫的眼眸望向那座紧闭的宫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只有史蒂夫能听出的复杂：“至于荣光……真正的荣光，不在攻破王宫的那一刻，而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们能否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真正吃上面包，真正拥有土地，真正有尊严地活下去。”
史蒂夫沉默片刻，重重地点头。他站起身，退后半步，与娜丽并肩而立，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大门。
前方，战斗还在继续。
王宫的正门，那扇用百年橡木包以精铁、刻着斯考特家族狮鹫徽记的巨门之前，最后的抵抗正在上演。
那是斯考特的近卫军——由他从小豢养、用最好的铠甲武装、最充足的粮饷喂养的亲兵。他们没有倒戈，没有逃亡，因为他们的荣华富贵全部系于王权一身，他们别无退路。这些人约莫三四百之众，在宫门前结成最后一道防线。精良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中的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但他们眼中的恐惧，铠甲遮不住。
对面，是无穷无尽的人民海洋。
史蒂夫麾下的主力军团已经就位。前排是手持重盾的“铁壁”营——那些来自矿区的矿工们，用他们最擅长的铁锤和锻造之术，打造出足以抵御任何冲击的重型盾阵。盾阵之后，是手持长矛的步兵，枪尖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如同钢铁刺猬。更后方，是弓箭手和投石手，以及源源不断涌来的、手持简陋武器的民众——他们或许没有精良的装备，但他们的眼神告诉对面那些近卫军：今天，这座门必须开。
“进——！”指挥官的一声令下，盾阵开始向前推进。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次落地，都像巨锤敲在近卫军的心口。
“放箭！”宫墙之上，稀稀落落的箭矢落下。但多数被盾牌挡住，少数命中的，中箭的战士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盾牌握得更紧，步伐丝毫未乱。
近了，更近了。
盾阵与盾阵相撞的巨响，如同惊雷炸裂。钢铁与钢铁的交鸣，嘶吼与惨叫的混杂，鲜血飞溅，染红了王宫门前的石阶。
近卫军的装备确实精良，他们的剑能刺穿盾牌的缝隙，他们的铠甲能挡住多数攻击。但他们的人数，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每一个近卫军倒下，就有十个、百个起义军战士填补上空缺。而起义军倒下时，身后是更多的同胞踏着他们的血迹冲上前。
这是一场天平严重倾斜的战斗——不是装备的天平，而是意志的天平。一方为即将覆灭的特权而战，另一方，为活下去的权利而战。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近卫军倒在宫门前的石阶上。
鲜血沿着石缝流淌，在正午的阳光下，映出触目惊心的红。遍地都是尸体和伤者，有近卫军的，但更多的是起义军的。活着的人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门。
那扇巨大的橡木包铁门，此刻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道分隔两个时代的界线。门后，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是他最后的疯狂与绝望，是一个时代最后的余烬。门外，是无数双沾满泥土与血迹的手，是一张张被汗水与泪水冲刷的脸，是一双双燃烧了太久、此刻终于看到终点的眼睛。
不知是谁先走上前，把手掌贴在了门上。
那是一只粗糙的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那是一双种过地、打过铁、握过枪的手。紧接着，第二只手贴了上去，第三只，第四只……成百上千只手，贴在了那扇冰冷厚重的门上。
有老人，有青年，有妇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的手并不干净，沾着泥土、血污、汗水。但每一只手，都带着同一个温度——那就是六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屈辱、痛苦、愤怒，以及此刻喷薄而出的希望。
史蒂夫站在人群前方，目光从那扇门移向身旁的娜丽。
娜丽凝视着那扇门，灰紫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跳动，又仿佛有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一个智者对一个时代的审视，是一个引领者对即将到来的新纪元的复杂预判。
她微微点头。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那扇门。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道。他走到门前，将双手也贴了上去。那木头冰凉粗砺，带着几百年的沧桑，带着无数人的血泪。
他回过头，看向娜丽，看向广场上无边无际的人群。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汇聚在那扇门上。
“推——！”
他吼出这一个字，用尽全身的力气。
成千上万双手同时发力。
那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最后的哀嚎。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尖锐声响，刺破正午的空气，传遍整座广场，传遍整座城市。
门，开了。
门轴还在刺耳地哀鸣，门扉缓缓向两侧移动。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阳光如同决堤的潮水，涌入王宫幽暗的门厅。
门后，是深邃的走廊，是雕梁画栋的穹顶，是历代斯考特君王积累的奢华与罪恶。而走廊的尽头，那高高的王座之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一个曾经梦想万世基业的人。
一个曾经将万民视为草芥的人。
一个即将面对人民审判的人。
斯考特。
人群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无数道目光越过门厅，越过走廊，落在那遥远王座上的人影身上。那人影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站起身来。
起义军的旗帜，在王宫门口迎风招展。
阳光洒在门前的石阶上，洒在起义军战士们的身上，洒在他们手中的武器上，也洒在他们满是征尘的脸上。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握紧拳头，有人仰天长啸，有人默默跪下亲吻脚下的土地。
然而，没有人踏入那扇门。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将他们带到这里的女人。
等待那个即将与王座上的人对峙的女人。
娜丽·莎贝菈。
她从人群中缓缓走出，黑色的长袍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流动的夜色。她走过满地血迹的石阶，走过那扇被推开的巨门，走过门厅冰凉的石板。
她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每一步都让空气更加凝重一分。
在她身后，是无边的光。
在她前方，是无尽的暗。
而在那光与暗交汇的走廊尽头——
两个时代，即将面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