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正殿的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震天的呐喊隔绝在外。
查理·斯考特·贝雷萨斯,格尼尔王国第八十二任国王,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穹顶高耸入云,彩窗壁画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投射出斑斓的光影,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绚烂之中。
殿外的呐喊声穿透厚重的石墙,隐隐约约地传来——“冲进去!”“打倒暴君!”那声音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撞击着他的心神。
他抬起头,望向那幅占据了整面东墙的彩窗壁画。
《圣王战路西甫》。
这是他自幼看惯的画面:穹顶之上,诸天侍者簇拥着圣洁的神王,光辉万丈。对面,曾是天使长的路西甫率领四位堕天使,羽翼漆黑,目光桀骜。
无数翼人在圣殿中摇旗呐喊,为他们唯一的主虔诚颂赞。战斗惨烈,光影交错,最终——神王将路西甫及其党羽从天空击落,三分之一星辰随之坠入无边地狱。路西甫被地狱意志侵蚀,化为傲慢魔王,其扈从一同堕落,成为世人畏惧的“七宗罪”。
小时候,他最喜欢看的是神王的胜利,是光芒驱散黑暗的瞬间。
登基之后,他再看这幅画,目光却总停留在路西甫坠落前的那一刻——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可有半分悔意?
此刻,他第一次看懂了。
那坠落的身影,是他自己。
“明亮之星,晨曦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
那末日尊主的预言如同诅咒,在他脑海中回响。那时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他刚刚登上王位,手握权柄,脚下匍匐着万千臣民。他以为自己可以超越兄长,超越父王,超越所有先祖——建立万世王朝,成为真正的“贤王”。
“你这曾攻败列国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众星以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
他确实那样想过。在那无数个沉醉于美梦的夜晚,他梦见自己高踞纯金王座,梦见雄狮旗帜插遍大陆,梦见子孙绕膝、王朝永存。那些梦境如此真实,如此绚烂,让他以为那就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然而,你必坠落凡间,到坑中极深之处。”
殿外的呐喊声陡然升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巨响。王国护卫队——那些他花重金豢养、赐予最优渥待遇的亲兵——已经全军覆灭。一小时前的消息,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好消息”:亲卫队全军覆灭,但至少,他们战到了最后。
而他,连战到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人了。
大臣们早已作鸟兽散。那些昨日还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贵族,此刻大概正忙着向起义军献媚邀功。侍从们逃得干干净净,连给他倒最后一杯酒的人都没有。
他从案上拿起酒壶,亲手斟满高脚杯。
鲜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他的面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
不过五年,他才当了不过五年国王!
五年而已,在古老格尼尔千年历史中,这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就是这短短五年,却让他从“贤王”的美梦,彻底坠落到此刻的绝望深渊。
恍惚间,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记忆犹新的午后。
【末日尊主】的使徒(阿加托亚)秘密潜入王宫,带来一个“让王国长治久安”的计划。
比尊主曾经的预言更让他渴望,简短一句话,却比万足黄金还要沉重!
兄长威廉——那位由伊凡钦定的储君——是他唯一的障碍。
使徒说:“只需要一杯毒酒,一切都会不同。”并赞叹格尼尔会在他的领导下走向辉煌,他将成为超越兄长的伟大君王。
权力是毒酒。
那时他喝下了第一杯。今天,他喝下最后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后悔。或者说,后悔已经太迟了。从他对兄长下手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他只是没想到,终点来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不再是模糊的呐喊,而是清晰的、密集的、踏在石板上的沉重脚步。伴随着脚步声的,是欢呼,是呐喊,是无数人同时喊出的名字——
“娜丽!娜丽!娜丽!”
他无声地笑了。
娜丽·莎贝菈。巫妖大贤者。那个他曾经试图拉拢、试图收买、试图威慑的女人,最终成了埋葬他的掘墓人。
他早该想到的。从她拒绝为威廉之死保持沉默的那一刻起,从她离开王都前往达韦顿的那一刻起,从起义的烽火燃遍全国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但那又如何呢?
他将酒杯举高,对着穹顶的壁画,对着那光芒万丈的神王,对着那些俯视人间的诸天侍者。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再让我尝一口吧,谁叫它是如此香甜醇厚?”
“干杯。”
他将酒杯虚虚迎向壁画,仿佛在与诸神对饮。那些圣洁的身影俯视着他,慈悲的、冷漠的、遥远的——就像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天国。
然后,他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熟悉的醇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那是毒药的味道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杯酒下肚,一切都结束了。
他踉跄了一步,跌坐在王座上。那曾经象征无上权力的宝座,此刻只是冰凉的石头,硌着他的背脊,提醒他这一切的虚无。
壁画在他眼中渐渐模糊。
那些彩窗的光影开始旋转、交融,化作一片绚烂的光海。光芒的尽头,神王张开双臂,仿佛正欲将他拥入怀中。那慈悲的面容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慈悲的圣光……”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请您饶恕我的罪孽……愿我能回归天国。”
他不知道天国是否还会接纳他这样的罪人。但他已经没有别的祈求了。
举杯的手无力地垂下。
高脚杯从指间滑落,砸在王座下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鲜红的酒液溅开,如同盛开的罂粟花,在冰冷的石面上缓缓蔓延。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穹顶的方向,望着那片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光芒。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生机正从这具躯壳中迅速流逝。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的,是宫殿大门被撞开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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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两扇厚重的橡木包铁门被从外面猛然推开,撞击在两侧的石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阳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敞开的门洞涌入大殿,将昏暗了数百年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
全副武装的起义军战士蜂拥而入,他们手持长矛、战斧、简陋的草叉和镰刀,但每一张脸上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正义的期盼,是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的狂热。
“斯考特!你的末日到了——”
冲在最前面的护卫长话音未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上,一个人影歪倒在扶手边。华丽的王袍皱成一团,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双眼半睁半闭,仿佛正望向他们,又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了。鲜血从嘴角、鼻孔、眼角缓缓渗出,在苍白的面容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王座之下,那摊碎裂的酒杯,如同一朵绽放的血色之花。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涌入大殿的起义军战士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等待了那么久,从达韦顿沼泽走到贝尔萨斯王宫,从拿着草叉的农民变成攻破王都的战士——他们以为会有一场审判,会有一场对峙,会让这个暴君在亿万民众面前低头认罪。
可他就这样死了。
用自己的方式,死在了他们面前。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稳、坚定,每一步都踏得空气更加凝重。
娜丽·莎贝菈步入大殿。
她依旧是一袭淡红长袍,紫色长发在身后飘扬。阳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从光芒中走来。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越过那漫长的殿道,落在王座之上——那个歪倒的身影,那摊碎裂的酒杯。
她停下脚步,此刻唯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