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终于有人带领他们走出那片黑暗时，那个人，就不仅仅是“领袖”了——她是救赎的化身，是希望的具象，是他们所有情感的最终归宿。
在那无数双狂热地望向她的眼睛里，她看见的不是她自己。
她看见的是他们对光明、对美好、对未来的全部渴望。
那些渴望太重了。
重到几乎让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下去。
“史蒂夫，”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看到了什么？”
史蒂夫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看到了……民心。”他谨慎地回答，“这是您应得的。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娜丽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是危险。”
史蒂夫转过头，不解地望着她。
娜丽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落在那片狂热的人海上。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当一个人被神化，他就离‘人’越来越远。当民众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他们就会忘记，真正改变命运的，是他们自己的双手。”
她顿了顿。
“斯考特也曾经刚加冕时，被这样爱戴过。
在他登基之初，在他还没有露出真面目之前。那时的人们，也曾经把他当作希望，当作未来，当作可以信赖的君王。然后呢？”
史蒂夫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那些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的日子。他想起了那些曾经对斯考特满怀期待的农民，后来如何被夺走土地；想起了那些曾经为他征战的士兵，后来如何被克扣粮饷；想起了那些曾经真心实意喊他“贤王”的人，后来如何在他眼中变成了“刁民”、“蝼蚁”。
“我不是斯考特。”娜丽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崇拜本身，会腐蚀一切。
它会让我逐渐远离‘群众是基石’的初衷，会让人民忘记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会让刚刚建立的制度变得脆弱——因为一旦我被神化，就不再需要制度了。只需要服从我。”
她转过身，看着史蒂夫，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光芒。
“你明白吗？真正的危险，不是我变成另一个斯考特。而是人民自己，亲手把我送上那个位置，然后说：‘从此以后，你替我们决定一切吧。’”
史蒂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娜丽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信任，也有一丝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疲惫。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离开窗前，走向那张堆满了文件和地图的会议桌。
身后，广场上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她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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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当春耕结束，当第一批新建的学堂开学，当贸易开始恢复，当各地的秩序逐渐走上正轨——
娜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
她正式召集了由各地、各阶层代表组成的全国大会。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涌向王都哈特拉。
那些曾经被剥夺土地、被践踏尊严的农民，那些曾经默默无闻的工匠，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
那些愿意与新政权合作的开明商人，甚至还有一些弃暗投明的旧官吏——他们齐聚一堂，挤满了临时改建的会议大厅。
那大厅，原本是王宫的一处宴会厅。穹顶上的彩绘还描绘着旧时代的神话——神王战胜路西法，光明驱散黑暗。
但现在，那些神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站在这穹顶之下的，不再是匍匐在君王脚下的臣仆，而是即将决定国家命运的代表。
当娜丽走进大厅时，所有代表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想跪下行礼，有人张开嘴就要高呼“引路者万岁”——
娜丽抬起手。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平和的手势。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没有走向大厅前方那个最显眼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留给主持人的。她只是站在代表们中间，站在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人们中间。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格尼尔的同胞们。”
“这个名字，我们叫了一千年。它代表着一个人、一个家族对亿万人的统治。它见证过辉煌，也见证过腐朽；见证过繁荣，也见证过苦难。它见证了我们的祖先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也见证了斯考特如何把它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是时候了。”
“与过去，彻底告别。”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命运，“我们的国家，将更名为——卡格尼亚共和国。”
“卡格尼亚。”她重复了一遍，解释道，“这个词源自古代精灵语与矮人语的融合，意为‘自由之民的土地’，或‘挣脱枷锁的国度’。”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不属于任何一个个人，不属于任何一位君王。它属于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属于你们，属于你们的子孙，属于一切热爱自由、追求公正的人。”
大厅里开始有骚动。有人低声重复着这个新名字，有人在默默流泪，有人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
“在这里，”娜丽继续说，“权力不应来自血脉，不应来自神授，不应来自任何人的恩赐。权力，只能来自你们——来自每一位创造这片土地繁荣、捍卫这片土地尊严的公民。”
“国家的意志，不应由一人独断。它应由代表民意的机构，共同决定。”
她环视着所有屏息凝神的代表，说出了那句将永远镌刻在史册上的宣告：
“为此，我们将成立『国会』，作为卡格尼亚的最高立法与权力机构。所有关乎国家命运的法律、税赋、战争与和平，都需经国会辩论与表决。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多么英明，都不能凌驾于国会之上，不能超越法律之外。”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掌声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