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盛夏日，行军多艰难，流泪当做汗。
冰霜严冬中，热汤成冻糊，热血化晶雪。”
酷暑夏日，汗水浸透衣衫，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咸，哪是苦。
有人中暑倒下，有人力竭而亡，但活着的人，继续向前。
严寒隆冬，热汤刚端出锅，还没送到嘴边，便已经冻成冰糊。
那些滚烫的热血，洒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红色的冰晶，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凄美而绝望。
“成功不简单，起初万余众，归途不过百。”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归途不过百，这是最残酷的数字。
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的人，那些曾在她身边倒下的人，那些曾用生命铺就这条道路的人们——
他们的名字，她能记住多少？他们的面容，还能在梦中出现几次？
“终是战落幕，可怜孤老母，游子不回来。”
战争结束了，胜利了。
但那些白发苍苍的母亲，再也等不到游子归来的那一天。她们站在村口。
望着远方，望了一年，两年，三年，直到白发变成满头霜雪，直到眼睛再也看不清远方。
她们的游子，永远留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山坡，某条冰冷的河流，某座被攻克的城墙下。
“一将万骨枯，一王万城覆，幸福永幸福，悲苦永悲苦。”
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一个将军的荣耀，建立在万具枯骨之上。
一个王朝的覆灭，伴随着万座城池的毁灭。
幸福的人，将永远幸福着；悲苦的人，将永远悲苦着。
历史一次次循环往复，从未改变。
“恶者杀不死，善者寿如烛。普世天下人，盼福不盼祸。”
恶人杀不死，总是能在废墟中重生。
善良的人，生命却如同蜡烛，短暂而脆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熄。
天下所有人，都只盼望着幸福，不盼望灾祸。
但灾祸，从来不会因为人们的盼望，就绕道而行。
“天情天亦老，地情地亦哀。置生于死地，至死而后生。”
天若有情，天也会老去；地若有情，地也会哀伤。但天地无情，所以天地永恒。
而人，只有将自己置于死地，在绝望中拼死一搏，才能从那必死的境地中，寻得一丝生还的可能。
这是她六年来的体悟，也是最残酷的真理。
“太阳照升起，只是国少民，老幼代青年。”
她写完最后一行停下笔，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
但太阳，终会照常升起。
只是，这片土地上，少了许多人。
那些本该成为国家栋梁的青年，永远留在了战场。
留下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嗷嗷待哺的幼童。
他们，将用老弱的肩膀，扛起这个新生的国家。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娜丽放下笔，轻轻抚摸着那张羊皮纸。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颤抖，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洇湿过——那不是她的泪。
是她在无数个深夜，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面孔时，替他们流下的泪。
她想起史蒂夫，那个从达韦顿沼泽中走出的汉子，如今已是国会中最受尊敬的议员之一。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疤，也多了几分沉稳。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兄弟，那些跟他一起从达韦顿走到贝尔萨斯的人，还剩几个？
她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那个在攻城时用身体挡住箭矢的年轻人，临死前还在喊“冲啊”
那个在雪地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塞给战友的老兵，自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那个在病床上紧紧抓着她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丢脸”的少年……
他们都走了。
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这个黎明。
娜丽直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知道，哈尔·玛芙正在路上。那位死亡大主教，正携带着绝对的死亡意志，跨越千山万水，向卡格尼亚逼近。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但她不后悔。
那些死去的人，用生命托举起的这个国家，她必须守护到底。
那些活着的人，用希望灌溉出的这片自由之土，她必须让它茁壮成长。
那些还未出生的孩子，将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奔跑的未来，她必须为他们争取。
她轻轻吟诵起自己的诗篇，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阳照大地，心中有期待，前进有志在……”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土地。
“太阳照升起，只是国少民，老幼代青年。”
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那泪水里，有悲伤，有怀念，有对逝者的追忆——也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希望。
是在绝望的废墟上，倔强生长出的希望。
是那些死去的人，用生命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火种。
她擦去泪水，深吸一口气。
晨风拂过她的面庞，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新生国度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北方的寒意。
哈尔·玛芙正在逼近！死亡正在逼近！但她不惧怕！
因为她的身后有无数人，活着的，和死去的。
他们都在看着她。
他们都在等着她。
她转过身，走向书桌，轻轻收起那首诗，然后她推开书房的门，走向那即将到来的黎明。
走向那场终极的对决，走向那属于卡格尼亚的命运。
晨光洒落，新的一天开始了。
国会大厦里，代表们陆续到来，开始新一天的辩论与议事。
广场上，商贩们摆开摊位，开始新一天的叫卖与交易。
田野里，农夫们扛起锄头，开始新一天的耕作与播种。
生活继续，希望继续。
而那首《岁月悲歌》，被娜丽小心翼翼地收进书桌的抽屉里。
不是遗忘，是珍藏，是铭记。
是让那些逝去的生命，永远活在这些诗句里。
是让那些活着的人，永远记得，这份自由，来得有多不容易。
窗外，太阳照常升起。
照耀着这片少了许多人的土地。
照耀着这些用老幼肩膀扛起未来的子民。
照耀着这个——
用那鲜血与希望，浇灌出新生的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