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历1205年7月6日,王都哈特拉郊野。
夏日的阳光慷慨地倾泻在哈特拉城外的原野上,将每一片草叶、每一朵野花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距离不屈与坚毅美德带来那令人心悸的警告,不过一日之隔。
但此刻,这里没有死亡,没有阴影,没有即将到来的终局之战。
只有生机勃勃的夏日,试图用它的繁茂,掩盖去年战火留下的伤疤。
娜丽独自漫步在小径上,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在这片她亲手解放的土地上,她不需要那些。
淡红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紫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河流,垂落在身后。
她的步伐很慢,很轻,仿佛要把这一刻的宁静,一寸一寸地收藏进心里。
这闲适之日太难得了。
自从起义以来,自从建国以来,自从那些没完没了的政务堆积在案头以来。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独自走在阳光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走着,看着,呼吸着。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那气息湿润而清新,混合着远处野花的芬芳,让人忍不住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气。
田野里,新播种的庄稼已经长出齐膝高的苗,在风中翻涌着绿色的波浪。
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然后消失在远处的树丛中。
她走过一片曾经燃烧过的坡地。去年,这里可能是某场遭遇战的战场。
可能是某支军队的扎营处,可能是某个被点燃的村庄的遗址。
但此刻,野草已经重新覆盖了焦黑的土地,星星点点的野花在草丛中探出头来。
白的、黄的、紫的,像是大地自己为自己缝制的补丁。
娜丽停下脚步,俯身摘下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她轻轻转动着花茎,看着那朵花在指间旋转,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战争过去了,但它留下的伤痕,还在。
就像这朵花,开得再美,也无法改变它生长在焦土之上的事实。
就像这个国家,重建得再好,也无法让那些死去的人,重新睁开眼睛。
她把那朵花别在衣襟上,继续向前走去。
小径蜿蜒着伸向远方,两边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树丛。
远处,哈特拉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那些古老的城墙,那些高耸的塔楼,那些曾经属于斯考特王朝的象征,如今正一点点被改造成属于卡格尼亚共和国的标志。
她想着国会里那些激烈的辩论,想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却最终达成共识的代表们;想着广场上那些重建家园的工匠,想着那些在废墟上重新立起的屋架;想着田野里那些终于拥有自己土地的农民,想着他们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但她的眉宇间,那丝治理国政的疲惫,那丝应对强敌的凝重,并未真正散去。
它们只是被这片刻的宁静,暂时地,轻轻地,拂到了一边。
小径转过一个弯通向前方浓荫,一棵老橡树的浓荫之下犹为突兀,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仿佛她从开天辟地以来,就一直站在那里。
与周围的葱翠景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娜丽的脚步,微微一顿,那是一个身披灰白麻袍的少女。
那灰白麻袍朴素到极点,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纹章,甚至连条腰带都没有。
只是用粗糙的布料简单地裹住身体,如同一件披盖活人的裹尸布。
但就是这样一件毫无存在感的袍子,穿在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存在感。
不是强烈,不是压迫,而是如同空气本身,无处不在,却又难以察觉。
少女的肌肤,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不,那不仅仅是惨白——在那惨白之下,隐隐透出一种非活物的青灰色。
如同深埋地底多年的尸骨,刚刚被重新挖出,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颜色渗人而诡异,让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再去看一眼。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只露出下颌——线条优美,弧度柔和,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雕像。
以及薄唇——毫无血色,紧紧抿着,仿佛从未绽放过笑容,也从未发出过叹息。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悄无声息,就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仿佛一个死物,仿佛一具尸体,仿佛——死亡本身,披上了属于人类的外衣。
娜丽站在原地,与那少女仅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郊野的暖风依旧拂过,带来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阳光依旧洒落,将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边。
鸟雀依旧鸣叫,在远处的树丛中穿梭。
但这一切,在那位少女的面前,都变得如此遥远和虚幻。
仿佛她只站在那里,就定义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真实”。
而其它的一切——阳光、暖风、青草、鸟鸣——都只是浮在表面的、随时可能消散的泡沫罢了。
娜丽的灰紫眼眸,微微眯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女,感受着那股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却冰冷彻骨的气息。
那气息,她太熟悉不过了,正是死亡的气息。
那是她作为巫灵,每日与亡灵打交道,早已习以为常的气息。
但此刻,从这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与她所熟悉的任何亡灵都不同。
那不是残留在尸体上的点点余温。
那不是游荡在人间的哀怨之魂。
那是纯粹的、极致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死亡本身。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死者,不是一只亡灵,而是“死亡”这个概念,为自己选择了一具躯壳,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静侯与她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