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丽微微颔首。
“默格阁下,别来无恙。”
默格·丁德同样颔首回礼。她的目光扫过娜丽,扫过这间简洁的接待厅,扫过窗外飘扬的共和国旗帜——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莎贝菈阁下。”
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那温和,不是软弱,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真正强大的人才能拥有的从容。
那有力,不是压迫,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淬炼后的坚定。
“许久不见。上一次见面,还是在……”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
“还是在哈特拉城外,起义军刚刚扎营的时候。”
娜丽微微点头,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起义军刚刚完成战略会师,数十万大军将王都围得水泄不通。
默格·丁德以私人身份前来,与她进行过一次长谈——那一次,这位水华大主教就已经表达了对起义事业的某种理解与支持。
但那只是私人身份,这一次不同。
“请坐。”娜丽示意。
两人在长桌两侧相对而坐。阳光从窗户洒入,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百合花的香气淡淡地飘散开来。
默格·丁德将流水法杖轻轻倚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看着娜丽,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种只有历经世事的老者才能拥有的、看透一切的平和。
“莎贝菈阁下,”她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有力,驱散了空气中可能残留的任何一丝紧张,“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以及圣光教会中,所有秉持公义的同袍,向您和卡格尼亚人民所取得的伟大胜利,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她微微欠身。
那是一个庄重的礼节,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主教对“异端”的施舍,而是一个平等的存在,对另一个平等存在的尊重。
“您所开辟的道路,”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娜丽的眼眸,“令人钦佩。”
娜丽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因为赞美而动摇,没有因为认可而放松。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倒映着对方的面容,却不泄露自己的任何情绪。
她知道,这只是开场。
真正的核心,还在后面。
她微微颔首,回应对方的礼节,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对方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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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格·丁德看着娜丽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是一个不会被任何言语轻易动摇的人。
这是一个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话者。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转为郑重。
那郑重,不是刻意的严肃,不是外交辞令的伪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即将说出的话的敬畏。
“我此次前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仔细的斟酌:
“是奉教皇赛琳·迪洛斯十三世陛下之谕令,并得到五章卷议会共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娜丽。
“代表圣光教国,正式与卡格尼亚共和国——
“建立外交关系。”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
但那寂静,不是空白的寂静,而是充满重量的沉静。
那几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无形的波澜——
“正式”、“外交关系”。
这四个字的组合,意味着太多太多。
娜丽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分析着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一切信息——
第一层:官方承认。
圣光教国,是加莫特大陆上最古老、影响力最广泛的正统教派国家。
它的历史,比格尼尔王国更加悠久;它的影响力,遍及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国家、无数民族、无数势力,都将圣光教会的态度,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正统性”标杆。
斯考特王朝统治格尼尔一千余年,期间与圣光教会的关系时好时坏,但从未断绝。
因为即便是最狂妄的君王,也不敢完全无视这个古老存在的态度。
而现在——
圣光教国,正式承认了卡格尼亚共和国。
这意味着,那个推翻了千年王朝的新生政权,不再只是“叛乱者”或“僭越者”。
它获得了大陆上最权威的势力之一的正式认可。
这意味着,那些还在观望的邻国,那些还在犹豫的势力,那些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旧贵族残余——都将重新审视这个新生的共和国。
这意味着,卡格尼亚,真正地、正式地,成为了加莫特大陆政治版图上,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第二层:态度转变。
娜丽知道,圣光教会内部,对她的态度从来不是统一的。
她那亡灵的身份,她那与死亡为伴的存在方式,她对传统秩序的颠覆——这些都让许多虔诚的圣光信徒感到不安,甚至敌视。
在过去几年里,圣光教会一直处于观望状态。
他们既不公开支持斯考特,也不公开支持起义军;既不谴责娜丽的“异端”身份,也不给予任何形式的认可。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
是一种在内部争议中寻找出路的艰难斡旋。
而现在——
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教皇赛琳·迪洛斯十三世,以及五章卷议会,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们摒弃了长时间的观望,摒弃了内部的纷争,选择站在了新生的、代表“自由”与“人民意志”的共和国一边。
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圣光教会内部的温和派、务实派、甚至是某些深谋远虑的智者,最终占据了上风。
意味着他们终于认识到,娜丽的亡灵身份,并不妨碍她守护生命;娜丽颠覆传统的方式,并不妨碍她成为对抗黑暗的壁垒。
意味着——他们终于愿意,与她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