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条被拉紧到极限的弦。
哈尔·玛芙败退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整个卡格尼亚,传遍加莫特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欢呼,有人震惊,有人恐惧,有人开始重新评估这个新生共和国的分量。
但娜丽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因为那场战斗留下的,不仅仅是胜利。
首先是三位圣光强者的死。
水华贤者默格·丁德、不屈美德奥列格、坚毅美德——他们的名字,在短短几天内传遍卡格尼亚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是圣光教国的使者,是远道而来的盟友,是在最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英雄,是为守护这片土地而献出生命的烈士。
娜丽亲自起草了致圣光教国的国书,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她不能只是表达哀悼,不能只是表示感谢,更不能让这份用生命换来的同盟,因为任何外交上的失误而蒙上阴影。
“三位美德为守护卡格尼亚而牺牲,他们的血,流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这份恩情,卡格尼亚永世不忘。”
她写下这段话时,笔尖在羊皮纸上停顿了许久——那三张面容,那三道光芒,那三声临终前的嘱托,还历历在目。
她同时下令,在王都中央广场为三位英雄建立纪念碑,并宣布将每年的7月6日定为“同盟纪念日”。那一天,是她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也是她们永远离开的日子。
国会大厦里,代表们的争吵从未停止。
土地分配的问题上,北方代表与南方代表各执一词。北方的土地贫瘠,分到的亩数虽多,产出却少;南方的土地肥沃,亩数虽少,收成却高。双方都觉得不公平,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
税收的问题上,商人代表与农民代表针锋相对。商人要求降低关税,促进贸易;农民要求增加对富裕商人的税收,用来补贴农业。谁也说服不了谁。
还有军队的问题。起义军的将士们功勋卓著,但共和国的财政根本养不起那么庞大的军队。
裁军是必然的,但裁谁?留谁?那些被裁掉的将士,又该如何安置?
每一次会议,娜丽都坐在旁听席上,静静地听着,从不轻易表态。她知道,她可以开口,她可以裁决,她可以用自己的威望压下所有的反对意见。但如果她每次都这样做,那国会还有什么意义?那些代表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但她也不能完全放手。当争吵陷入僵局,当各方都不愿妥协,当议题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她必须开口。
那是一个关于东部边境防御的议案。末日教会虽然暂时退却,但威胁从未消失。东部的几个行省兵力空虚,急需增援。但国库空虚,代表们为了军费从哪里出,吵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娜丽走进了国会大厅。她没有走上主席台,只是站在代表们中间,声音平静地说:“诸位,我刚刚从东部回来。那里的孩子们,每天傍晚都会爬到村口的大树上,望着西边的天空,等他们的父亲回家。他们的父亲,正在边境线上,用血肉之躯为我们挡住北方的寒风。”
大厅里鸦雀无声。
“军费从哪里出?”她环视着每一个代表,“从我这里出。
从我的薪俸里出,从国会的预算里出,从每一个还吃得饱饭的卡格尼亚人的碗里出。
如果还不够——”她顿了顿,“那就先欠着。欠那些守边的将士,欠那些种地的农民,欠那些做工的工匠。
告诉他们,共和国现在穷,但共和国不会忘记。今天欠下的每一分钱,明天都会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那一夜,军费议案全票通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共和国的运转逐渐平稳。春耕顺利完成,第一季自由播种的庄稼长势喜人。夏粮入库后,粮价稳住了,那些曾经饿殍遍野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新的商路被开辟出来,卡格尼亚的粮食与圣光教国的魔法器物、矮人王国的精铁武器,开始在各国的市场上流通。国会大厦里,代表们的争吵依旧激烈,但吵完之后,他们学会了握手,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分歧中找到共识。
但娜丽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末日教会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哈尔·玛芙虽然败退,但尊主罗德·瑞蒂从未真正出手。
那才是真正的、最终的敌人。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曾经臣服于斯考特王朝的势力,那些对共和国心怀不满的旧贵族残余,那些在暗处观望的投机者——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这个新生政权露出破绽。
她不能倒下,不能松懈,不能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深夜。国会大厦顶层的书房,烛火摇曳。
娜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是阵亡将士的名单,是三位美德的名字,是那些在起义中、在建国后、在那场郊野之战中,为这片土地献出生命的人们的名字。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每划过一行,就在心中默默地念一遍。
不是为了记住,她早就记住了,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她欠他们的,永远还不完。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地上的银河。那是她守护的城,那是她用无数代价换来的安宁。
她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带来新翻的泥土的芬芳,带来庄稼拔节的声音。
那是生命的声音,那是希望的声音,那是这片土地在告诉她一切都值得。
她想起默格·丁德临终前的话。“活下去,你是主心骨。”
是的,她是主心骨。不是因为她最强大,不是因为她最聪明,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着她。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没有倒下,卡格尼亚就不会倒,那些追随她的人就不会失去方向。
她想起那首《岁月悲歌》。那是在起义最艰难的时期,她在篝火旁写下的诗句。那时的她,以为胜利就是终点。现在她知道,胜利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娜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桌。那里,还堆着今天没看完的公文,还等着她一份一份地批阅,一字一字地斟酌。
她坐下,拿起笔,蘸了墨水,在第一份文件上写下批复。
烛火跳动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那影子,瘦削,挺拔,如同她身后的那道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