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罪齐聚时,六欲拱卫时,这座大殿虽笼罩在永恒的死亡阴影之下,却从不缺少“存在”的痕迹。
亡灵大主教哈尔·玛芙那灰白色的身影,曾在这里静静伫立,如同一尊沉默的死神雕像。
暴食、贪婪、傲慢、色欲、嫉妒、懒惰——六位执掌原罪的教士,曾在这暗金阶梯之下,以各自的姿态匍匐或昂首,聆听尊主的圣谕。
如今,什么都没了。
六欲尽殁,三罪凋零。
那些名字,那些权柄,那些曾经在这片大陆上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存在——都成了历史。
成了被尘封的卷轴,成了被遗忘的传说,成了这座空旷大殿中,偶尔回荡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位执掌死亡权柄的亡灵大主教,那位从不知失败为何物的存在,带着尊主亲赐的「生命沙漏」南下,携着“予其死亡”的圣谕,却在卡格尼亚的郊野上,被那个紫发的女人击杀。
失败的阴影,会如同这大殿中永恒的黑暗一样,沉淀在每一个角落,提醒着所有还能感知的存在——那个南方的共和国,那个紫发的女人,那团在死亡与生命边界燃烧的火焰,正在成为末日教会自建立以来,最顽固、最危险的敌人。
在这片因六欲尽殁、三罪凋零而产生的、令人心悸的空旷中,尊主的身影显得更加孤绝。没有侍从,没有朝拜者,没有那些匍匐在阶梯下的、战战兢兢的存在。只有祂,只有这宝座,只有这神杖,只有这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静谧。
然后祂开口了,那声音低沉平稳。
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比喉咙更深的地方从胸腔,从骨骼,从那颗或许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缓缓涌出的。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狂热,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失败者的懊恼。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与洞悉一切后的冷冽。
那是一个古老的声音。
古老到仿佛它开口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诞生。古老到仿佛它每一次呼吸,都能数尽一个文明的兴衰。古老到仿佛它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诵读”——诵读一部已经写好的、不可更改的史书。
祂在诵读。
“可悲——”
那两个字,拖得很长,很长。不是叹息,却比叹息更沉重。不是哀悼,却比哀悼更悲凉。
“我好像秋天的果子已被收尽。”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敲击着虚无。
那虚无不是寂静,而是无数被收割的生命、无数被毁灭的世界、无数被遗忘的文明,沉淀成的——沉默。
“又像摘了葡萄所剩下的藤架。”
祂停顿了一下。那一瞬,大殿中仿佛有风掠过——不是真实的风,是意象的风,是那片被摘尽果实的葡萄园中,吹过空荡藤架的、萧瑟的秋风。
“没有一挂可吃的。”
那声音里,有某种极其微妙的情绪。不是饥饿,不是匮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荒凉。
是放眼望去,满目疮痍,连一丝慰藉都无处寻觅的荒凉。
是一个世界被榨干所有生机后,剩下的那具空壳的荒凉。
“我心羡慕初熟的无花果。”
羡慕,这个词从祂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度。
那是祂对这世界的评价——这片土地,本该有初熟的无花果,本该有甘甜的果实,本该有生机勃勃的。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藤架,只剩下空壳,只剩下那被摘尽一切后,赤裸裸的、绝望的荒芜。
祂在说的,不是加莫特。祂在说的,是所有被祂审视过的世界,所有在祂眼中腐烂殆尽的文明。
加莫特,只是最新的一例。只是祂那无尽的悲悯与冷冽的注视下,又一个走向终局的样本。
诵读在继续。
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忍卒睹却又不得不看的真相:
“见地上虔诚人灭尽——”
虔诚人。
那些曾经信仰着什么、坚守着什么、愿意为某种高于生命的东西献身的人。
“世间没有正直人。”
正直人。那些在黑暗中仍能辨别方向、在污浊中仍能保持清白的人。
都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了。
“各人埋伏,要杀人流血。都用网罗猎杀弟兄。”
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仿佛在描述天气,仿佛在诵读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但那些字句,每一个都如同一把解剖刀,剖开这世界的胸膛,露出里面腐烂的内脏——
埋伏,杀人,流血,网罗,猎杀,弟兄。
信任,变成了陷阱。
亲情,变成了诱饵。
手足,变成了猎物。
这是祂眼中的世界。这是祂用那双穿透一切的眼睛,看到的真相。
不是预言,不是诅咒,只是——陈述。
“他们手染罪恶,君王自大妄为。”
那声音微微上扬,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那波动,不是愤怒,而是——嘲讽。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对世间所谓“权威”的嘲讽。
“审判官不公不法,位高权重随心所欲——”
祂顿了顿。
那一瞬,大殿中仿佛有无数身影闪过——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君王,那些以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的审判官,那些高高在上、视万民如草芥的权贵。他们在祂的诵读中,如同被剥去华服的裸体,露出下面那扭曲的、丑陋的、贪婪的本相。
“都彼此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这个词,是祂对这世界权力结构最精准的定义。不是合作,不是同盟,不是基于共同信念的联合——只是狼狈。只是野兽与野兽之间,为了分食猎物而达成的、暂时的、毫无尊严的苟合。
“他们最好的,不过是蒺藜。”
蒺藜。那是一种长满尖刺的野草,不能吃,不能用,不能触碰。祂说,这世界最好的人,最好的事,最好的制度,最好的道德——不过是蒺藜。看似有形状,实则只有伤害。看似存在,实则毫无价值。
“最正直的,不过是荆棘篱笆。”
荆棘篱笆。那是一种勉强能用来围挡的东西,但它本身,就是伤害。祂说,这世界最正直的,也不过如此——他们或许能勉强维持某种秩序,但他们的本质,是排斥,是伤害,是刺痛一切试图靠近的人。
从平民到统治者,从律法到道德,从最底层到最高层——全面的腐败,彻底的堕落。世间一切所谓的“善”,在祂的诵读中,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世间一切所谓的“正直”,在祂的目光中,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祂不是在咒骂。
祂只是在陈述。
陈述祂眼中,这个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