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历1207年,深秋。卡格尼亚共和国,哈特拉。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国会大厦顶层的议长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娜丽·莎贝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墨迹早已干透——她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文件上,而是落在指尖拈着的一封请柬上。
那请柬与桌案上那些朴素的公文截然不同。信笺是上好的月光纸,薄如蝉翼,却坚韧如丝,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边缘以秘银丝线滚边,针脚细密而精致,每一针都出自新月王室御用匠人之手。封口处,暗红色的火漆上印着新月王室的徽记——一枚弯月与七颗星辰,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那微雕般的纹路中,还隐藏着防伪的暗记。她已验过,是真品。
她拆开信笺已有三日,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已烂熟于心。那字体优雅而克制,带着宫廷书记官特有的规整与考究,措辞更是经过反复推敲——“诚挚邀请”“传统友谊”“区域稳定”——每一个词都是外交辞令的标准模板,看不出任何破绽,也读不出任何诚意。
邀请卡格尼亚贤者议长娜丽·莎贝菈,于下月新月之夜,前往新月王都什卡城,参加一场宫廷晚宴。
就这样简单。没有说明议题,没有附带议程,没有任何外交照会中应有的背景陈述。只是一场晚宴。一场在两国尚未正式建交、关系仍处于试探阶段的敏感时期,由一国王室突然向另一国首脑发出的、措辞含糊却规格极高的晚宴邀请。
娜丽放下请柬,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哈特拉城正在苏醒。晨雾中,远处教堂的钟楼隐约可见,工匠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混着商贩的叫卖和孩子的嬉闹。街道上,人们裹紧衣领,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小小的云朵。
一切都很好。卡格尼亚正在按照她设想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土地改革初见成效,冬小麦的长势是十年来最好的;新建的学堂里坐满了孩子,他们读书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如同某种希望的旋律;边境的哨所换上了新的岗哨,年轻士兵们的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但他们的眼神是坚定的。
但娜丽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欣欣向荣的景象上。她望向南方,紫色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重重山河,越过那道曾经流淌过无数鲜血的边境线,落在那座遥远而繁华的城市——什卡城,新月王国的王都。
新月王国。
这个曾经的对手,在格尼尔王国覆灭之前,与斯考特王朝维持了数十年的冷和平。在那场由末日教会暗中推动的入侵战争中,新月王国的立场曾有极大摇摆。
他们先是按兵不动,坐观格尼尔与起义军两败俱伤;又派出去军队进行掠夺,一被打伤些就撤军。
而当起义军的胜利已成定局时,他们又迅速转向,派出了使节,送来了贺礼,表达了“对新政权的支持与善意”。
老国王韦芗·玛威克是一个老练的政客。他经历过战争,经历过背叛,经历过王座下的暗流汹涌。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什么时候该开口说话。在之前的那场失败后,他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互派使节,开放边贸,甚至在卡格尼亚最困难的时期,提供了一批粮食援助。
但友好,从来不是信任。
娜丽从不相信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她相信的是利益,是力量,是在共同威胁面前不得不选择的站队。而新月王国的内部,远不只是一个老国王那么简单。
那里的派系斗争,如同暗流下的漩涡,表面平静,深处却足以吞噬一切。
以王后家族为首的“保守派”,主张与圣光教国保持紧密联系,对卡格尼亚这个由亡灵法师领导的共和国持怀疑态度;以军方将领为主的“鹰派”,对上次战争的失败耿耿于怀,时刻等待着复仇的机会;还有那些在宫廷中左右逢源的“中间派”,他们的立场取决于风向,取决于利益,取决于哪一边能给他们更多。
而在这所有的派系背后,是圣光教会的影子。新月王国是圣光教会在南方的最大庇护国,教会的神官在宫廷中拥有席位,教会的影响力渗透到王国的每一个角落。而娜丽·莎贝菈——亡灵法师,大巫灵,卡格尼亚的守护者——在圣光教会的正统教义中,是“需要被净化的异端”。
如今,水华贤者默格·丁德为守护她而死,圣光教会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但那变化能持续多久?能深入多少?在那些更保守、更固执的教区,在那些从未见过亡灵之恐怖的偏远乡村,在那些虔诚的信徒心中,“异端”的标签,从未被真正撕下。
而如今,新的变量出现了。
阿卡商会。
这个掌控着新月王国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刚刚完成了权力的更迭。老会长赫安亚在三个月前去世,他的儿子托泰接任。一个被所有人认为能力平庸、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突然之间变得沉稳、精明、决策果断——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娜丽的情报网络,已经将“托泰”这个名字列入了最高级别的关注名单。那些关于他的报告,她反复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不安。
太完美了,他的表现太完美了——每一个决策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每一个表情都精确得如同钟表。
那不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年轻人的表现,反倒像一个——傀儡。
而操纵这精致傀儡的手,一定藏在新月王国的阴影中,藏在深渊里。
经济层面的波动,已经开始显现。阿卡商会控制下的几条主要贸易路线,正在进行异常的资金调度;北方矿山的投资被突然叫停,那些矿工失去了生计,开始在街头游荡;粮食期货市场出现了诡异的波动,有人在大举建仓,有人在悄悄撤资,如同一场精心布局的围猎。
这一切,是否与这封突如其来的请柬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