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之魔女,勒茵。在审判日那天,她身负镣铐,站在卢尔广场上,被荆鞭抽打得血肉模糊。
她没有求饶,没有认罪,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那个坐在高台上的、自称‘尊主’的邪魔,一字一顿地说——‘你,才是邪魔外道。’”
她的眼睛闭上了。那深陷的眼窝中,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她干瘦的手背上。
“然后,罗德残忍挖去了厄洛格的眼睛。
风之魔女厄洛格,我的挚友,她坚称自己清白,辩解她没有做过任何危害人类的事。
那该死的罗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两根手指插入了她的眼眶。”
叶赫丝的声音终于哽咽了。她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捂住嘴,压抑住那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撕裂她的哭腔。
“厄洛格昏死过去了。血流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为她止血。没有人敢。
而我的徒弟,萨弗朗——”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鸟,
“龙之魔女,萨弗朗。她才十九岁。她只是天赋异禀,只是被检测出了魔女的血脉。
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她只是一个孩子。”
“她看到勒茵和厄洛格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她跪下来,哭着求饶,说她是清白的,说她愿意配合一切调查,说她愿意交出所有的力量,只求他们放过她。
罗德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祂伸出脚,踩碎了她的手骨。萨弗朗惨叫了一声,被祂一脚踢飞,摔在勒茵身边。”
叶赫丝睁开了眼睛。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没有泪水了。泪水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燃烧了七百年仍未熄灭的、冰冷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吞噬的——仇恨。
“正午时分,他们被泼上汽油,点燃了。勒茵昂着头,至死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厄洛格在昏迷中被烧死,连挣扎都没有。而萨弗朗——她叫着我的名字。她叫着‘老师,救救我’。她在火海里伸出手,朝我的方向伸出手——”
叶赫丝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在干涸的空气中徒劳地开合着。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娜丽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叶赫丝。看着这个背负着七百年仇恨与痛苦的老妇人,看着这个在火海中失去了一切、却连为她们收尸都做不到的“死者”。
她想起了默格·丁德临终前的那句“活下去,你是主心骨”。她想起了奥列格化为黄沙前那一声叹息。她想起了那些在起义中倒下的、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战士。
他们都是被死亡夺走的。
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老妇人,也是。
“我假死脱身。”叶赫丝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却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空洞,如同从枯井底部传来的回响,“我用了一整个月的时间。
将自己埋在地底三丈深处,以森林根系维持生命,以草木汁液代替血液,以孢子呼吸代替空气。
当我终于从土里爬出来时,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了。我被自然同化,成为了森之魔女真正的形态——一半是血肉,一半是草木。”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那干瘦的、布满皱纹的掌心中,缓缓长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烛火中微微颤抖,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这是萨弗朗最喜欢的花。”叶赫丝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她的名字里,就有这种花。龙之魔女,萨弗朗——藏红花。”
她收起手,那朵小花缩回掌心,消失不见。
“从那以后,我躲了七百年。我不敢暴露身份,不敢使用力量,不敢与任何人建立联系。我只是活着。如同地底的根系,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能够终结这一切的人。”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娜丽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近乎绝望的希望。
“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在达韦顿点燃起义之火,到你在哈特拉建国,到你在郊野击败哈尔·玛芙。
我看到你的选择——在死亡与生命之间,你选择了生命;在权力与责任之间,你选择了责任;在成为神与成为人之间,你选择了人。”
“你不是神。你不是魔女。你不是圣徒。你是人。一个从泥泞中站起来、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人。这正是我找了七百年的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枯黄的、边缘卷曲的树叶。那树叶上,以某种古老而精细的手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不是文字,是符号。是只有魔女才能读懂的、关于权柄与力量的远古符文。
“这是关于【九门徒】的情报。”她将树叶放在娜丽面前的矮桌上,
“九门徒,正是末日教会仅存三主教之一深渊大主教阿加托亚的亲传弟子——灵吸怪、吞目者、碎筋者、饮髓者、食脑者、剥皮者、渴血者、噬骨者、食尸徒。
他们能够从内到外、彻底地替换一个人,将其变成傀儡。托泰·赫安亚,阿卡商会的新任会长,已经被他们夺舍。
现在的托泰,只是一具被九门徒操纵的空壳。他的灵魂,正被困在灵吸怪编织的无尽幻象中,反复经历着父亲的死亡,永远无法醒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急促,如同一条奔涌了太久、终于要决堤的河流:
“阿加托亚的计划,是通过操纵阿卡商会,引发新月王国的经济崩溃。
当无数人流离失所、当饥荒与失业如同瘟疫般蔓延、当人们对王室的信任彻底瓦解时——末日教会将趁虚而入,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如果新月王国沦陷,卡格尼亚将失去南方的屏障,圣光教国将失去最重要的盟友,整个大陆将陷入——”
“我明白了。”娜丽打断了她。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要求证据,没有说出任何质疑或试探的话语。
她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枚枯黄的树叶,将它小心地收入怀中。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如同收下一封远方的来信。
叶赫丝愣住了。
她准备了太久的说辞,准备了太多的证据、太多的论证、太多的恳求。
她以为需要费尽口舌才能说服这位谨慎的议长,以为需要反复解释才能赢得哪怕一丝信任。但娜丽只是拿起了那枚树叶,然后——
相信了她。
“你不怀疑?”叶赫丝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怕这是陷阱?你不怕我是末日教会派来的奸细?”
娜丽看着她。
那双灰紫的眼眸中,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属于“议长”或“贤者”的审慎。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理解。
“一个能在七百年的仇恨中,忍住复仇的冲动,只为等待一个‘可能’的人——不是骗子。”
她说,声音平静,“一个把老师、挚友、徒弟的遗志背负了七百年、从不敢放下的——不是敌人。”
叶赫丝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再次涌出了泪水。这一次,不是哀伤的泪,不是仇恨的泪,而是——
释然的泪,七百年后她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
娜丽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上手帕,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
她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安静地,让叶赫丝的泪水在她面前流淌。因为她知道,有些眼泪,需要被看见。有些悲伤,需要被见证。
七百年后,森之魔女叶赫丝终于不再是“畏罪自杀”的亡灵。她是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的、有眼泪有悲伤的、真实的人。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远处,哈特拉城的灯火,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