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神殿，主殿。
永恒的寂静在这片空间中沉淀了太久，久到它几乎拥有了重量。
那重量压在每一寸曜石地面上，压在每一面魂墙上，压在每一级暗金阶梯上，压在那尊悬浮的金色宝座周围。
如同深海底层的水压，无声，无光，却足以让任何不属于这片领域的存在粉身碎骨。
这里的寂静不是空白，不是缺失，而是一种充盈的、饱和的、几乎要溢出边缘的存在它是末日教会八千年来收割的无数世界的灵魂残响。
是那些被黑日吞噬的文明最后的叹息，是尊主罗德·瑞蒂每一次呼吸时，从祂存在深处溢出的、超越一切语言的意志。
但此刻，这永恒的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声音——这里从来没有声音。打破寂静的，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一种从未在这座神殿中出现过、以至于连魂墙中的哀魂都为之颤抖的东西。
那是情绪。不是漠然，不是超脱，不是那种洞悉一切后的悲悯与冷冽。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人性”的、仿佛从万古冰层深处突然喷涌而出的——震怒。
端坐于暗金宝座之上的尊主罗德·瑞蒂，那仿佛由宇宙虚无本身构成的身影，第一次，散发出了属于“人”才有的愠怒。
不是刻意为之，不是表演给谁看，而是如同火山深处的岩浆，压抑了太久，积蓄了太久，终于找到了裂缝，从祂存在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
祂握着黑日神杖的猩红铁爪，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铁爪如同祂身体的一部分五根修长的、弯曲的、如同镰刀般的爪刃，从祂的指骨延伸而出，每一根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永远沾染着未曾干涸的鲜血。
此刻，那爪刃的尖端微微刺入杖身的金属，留下浅浅的、如同抓痕般的印记。
神杖顶端的黑日，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怒意，坍缩与重生的节律骤然加快，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空间细微的震颤。
宽大兜帽下的深渊，仿佛在沸腾。那深渊不是空洞，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活着的、有意识的、如同液态黑暗般的存在。
此刻，它在翻涌，在搅动，在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剧烈变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如同岩浆涌动前的火山口，如同某种被囚禁了万年的存在，正在挣扎着想要挣脱牢笼。
虽然没有面容显露，但整个大殿的空间都因祂的怒意而微微扭曲。
曜石地面上的光斑在颤抖，魂墙中的哀嚎骤然高涨又骤然低落，暗金阶梯上的箴言燃烧成刺目的血光。
那些古老的、被无数信徒供奉的文字，此刻正在尊主的怒意中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中的芦苇。
阴影不再是静态的背景，而是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在墙壁上、地面上、穹顶上，疯狂地舞蹈着、扭曲着、挣扎着，仿佛它们也在承受着尊主怒意的重压，仿佛它们也在试图逃离这即将爆发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那低沉、承载着位面叹息的声音，终于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平静，不再慵懒，不再带着那种洞悉一切后的淡然与超脱。
那声音里，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如同地心深处的岩浆，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从祂存在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
那声音里，有某种刺骨的东西如同万年冰封的冻土，在最深处，藏着比冰更冷、比铁更硬、比死亡更不可撼动的意志。
祂在诵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诅咒。
“你们恶善好恶——”
那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审判的号角，如同末日的雷鸣。祂的怒意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不是针对某一个势力，而是针对一种存在方式，一种持续了太久、已经深入骨髓的腐烂。
“从我民身上剥皮——”
剥皮。那是一个动词，一个带着血腥气味的、如同解剖刀划过皮肤的动词。
祂不是在用比喻，不是在用修辞，祂是在陈述。陈述那些披着神圣外衣的人，如何将信徒的虔诚当作羊毛，一茬一茬地收割，一层一层地剥取，直到只剩下赤裸裸的血肉。
“从我民骨头上剔肉——”
剔肉。更加残忍，更加精细，更加不留余地。不是暴力的掠夺，而是一种系统的、制度化的、被包装成“恩赐”的榨取。
他们将信徒的骨髓抽干，将信徒的血肉剔尽，将信徒的最后一点价值榨取出来，然后随手丢弃那些已经空空荡荡的躯壳。
“吃我民的肉——”
祂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恶心的意味，仿佛仅仅是说出这几个字，都让祂感到厌恶。
“打折他们的筋骨——”
筋骨。那是一个人的根本，是一个人的支撑。打折筋骨，不是杀死，而是废掉，让他们活着，却再也站不起来。
让他们活着，却再也无法反抗。让他们活着，却只能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成为那场盛宴中，永远无法离席的、最悲惨的观众。
“分成块子像要下锅——”
祂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如同从熔岩直接坠入冰窟。那冷，不是温度的低，而是存在的冷，是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所信仰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又像釜中的肉。”
话音落下，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那死寂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令人窒息的悬停。
这充满血腥与残酷意象的经文，在祂口中化为了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最严厉的控诉。不是对娜丽那个紫发的贤者，虽然让祂屡次受挫，但祂对她，更多的是一种棋手对棋子的、超然的审视。
不是对梅塔尔那个红发的女王，虽然与娜丽有着让祂不悦的羁绊，但祂对她，更多的是一种将之视为“诱饵”的、冷酷的计算。
不是对任何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可以被定义的存在。
祂的怒意，指向的是那些“虚伪的主教”。
圣光教会那些腐化堕落的掌权者，那些坐在高堂之上，身着华服，口诵经文，手执法杖，却从未真正践行过一句圣训的“牧者”。
他们用信徒的血汗建造宫殿，用信徒的虔诚换取权位，用信徒的灵魂铺就通往天堂的道路，而他们自己，从未相信过天堂的存在。
还有那些历史上以神之名行掠夺之实的、所有信仰的蛀虫——无论信仰的是圣光，还是其他任何神祇。
只要他们披着神圣的外衣，行着剥削的勾当，只要他们用“仁爱”包装贪婪，用“奉献”掩盖掠夺，用“信仰”奴役灵魂——他们就是尊主的敌人。就是祂在这世间，最痛恨的存在。
祂的怒意并非源于单纯的敌对——末日教会与圣光教会的对抗，持续了数千年，那是一场战争，战争中的愤怒是可以被理解的，是“正常”的。
但此刻尊主的怒意，超越了战争，超越了阵营，超越了任何可以被定义的政治立场。它源于一种更本质的、更个人的、近乎“洁癖”般的东西——对“虚伪”与“背叛”的零容忍。
在祂眼中，那些主教们，是叛徒。他们背叛了信徒的信任，背叛了信仰的纯粹，背叛了他们本该守护的一切。
他们比恶魔更可恨，恶魔至少坦然地作恶，从不伪装成善良。而他们，用圣光掩盖黑暗，用经文粉饰贪婪，用祈祷声压榨着跪在脚下的灵魂。
“圣光……哼。”
一声冰冷的、充满不屑的哼声从兜帽下传出。那哼声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其中蕴含的轻蔑，却足以让任何自诩“圣光代言人”的存在，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仿佛仅仅是提及那个名号，都玷污了祂的存在，祂宁可面对最赤裸的黑暗，也不愿忍受披着光明外衣的虚伪。
祂宁可被整个世界憎恨，也不愿与那些“主教”们被归为同类。
“那些蛀虫，也配谈论仁爱？也配代表光明？”
祂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近乎讽刺的意味。不是尖锐的讽刺，而是那种“当谎言太过拙劣，连揭穿都显得多余”的、疲惫的讽刺。
那些连信徒的骨头都要剔肉敲骨的人，那些连寡妇的最后一枚铜板都要榨取的人，那些以“圣战”之名行屠戮之实的人——他们，也配？
祂所引领的“末日”，所要打破的枷锁，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这些披着神圣外衣、实则行径比恶魔更不堪的“主教”们所代表的腐败神权。
不是要取代他们，而是要彻底摧毁他们所代表的一切——那种让人类在虚假的信仰中，在剥削与压迫中，在自我欺骗中，苟延残喘的“秩序”。
祂宁可让世界在坦然的黑暗与毁灭中重塑，在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如同熔炉般炽热的黑暗中，将一切虚伪烧尽，将一切腐朽化为灰烬，然后在废墟上，重新开始。
也绝不容忍它在虚伪的光明与剥削中苟延残喘，在那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圣光”之下，继续腐烂，继续发臭，继续让那些被欺骗的灵魂，在黑暗中摸索，却以为自己在走向光明。
这一刻，尊主不再是那个超然物外、视万物为棋子的冷漠神祇。祂展现出了拥有明确爱憎、拥有强烈道德评判的一面。
尽管那道德标准与世俗相悖，尽管那爱憎的对象与人类截然不同，尽管那评判的尺度，是以整个世界的毁灭为代价。
但祂，有祂的标准。祂，有祂的底线。祂，有祂所守护的东西。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国家，不是某个信仰，而是某种关于“存在”本身的、纯粹的可能性。
祂对“虚伪主教”的痛恨，是如此鲜明，如此激烈，以至于冲破了祂通常那哲人般的沉默，化为了如同审判者般的厉声谴责。
不是“尊主”对敌人的谴责，而是“罗德·瑞蒂”这个人，对那些背叛了信仰、背叛了信任、背叛了人类本该有的一切美好的存在的个人审判。
这股席卷大殿的愠怒，让隐匿在阴影中的阿加托亚都为之屏息。
他的脊背微微弯曲，那一直保持着谦卑姿态的弧度，此刻更深了。
他的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抵住胸口，灰褐色的麻袍在无形的压力中紧贴身体。
他的手指在袍袖中微微蜷缩，不是恐惧，而是敬畏对他所侍奉的存在，第一次展现出的、如此“人性”的一面的敬畏。
不是对力量的恐惧，不是对权柄的臣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理解。
他正在理解尊主。理解祂的愤怒，理解祂的悲悯，理解祂那看似冷酷的“末日”之下，最深处的那团、从未熄灭的火焰。
他明白，尊主的意志不容置疑。而这份对“主教”的痛恨，也为他接下来去清除那三位潜入的圣光贤者，赋予了更绝对的意义不是屠杀，不是战争，而是“净化”。
是尊主对世间虚伪的审判，通过他的手，执行。
大殿在尊主的怒意中震颤，那黑日神杖顶端的坍缩似乎都变得更加急促，仿佛呼应着其主人那沸腾的、针对世间最大“虚伪”的杀意。
魂墙中的哀嚎，此刻不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某种诡异的、近乎附和般的共鸣。
它们也在愤怒吗？它们也曾经是那些被“主教”们剥皮剔肉的羔羊吗？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无数张在墙体中扭曲的面孔，此刻正张着嘴，无声地嘶嚎着，仿佛在加入尊主的控诉，仿佛在控诉那将他们推入这永恒深渊的、人间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