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有人抄起了沉重的黄铜墨水台。那是老赫安亚时代留下的物件，底座是实心的黄铜，雕着繁复的花纹，平日里摆在桌上，是身份的象征。
此刻，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对面的一张脸。墨水四溅，黑色的液体如同鲜血般飞溅在白衬衫上、在文件上、在光滑的桌面上。
被砸中的人发出一声闷哼，踉跄后退，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黑色的墨水和红色的血迹。
“撕拉——”
昂贵的丝绸礼服在拉扯中被撕开裂口。
那礼服是从邻国定制的，面料是最上等的丝绸，绣着精致的银线纹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此刻，它们如同廉价的麻布般被撕扯、被践踏、被抛弃。
那些曾经穿着它们在宴会上谈笑风生、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商界巨头们，此刻如同街头的泼皮般扭打在一起。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护卫！护卫！”
有人终于想起了门外站着的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
但那些护卫冲进大厅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曾经的老板们在地上扭打，华服破碎，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墨水和血迹。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听从谁的命令。
或者说，他们各自效忠的对象本就不同，有人是这位股东的亲信，有人是那位股东的私兵，有人还在观望，有人已经悄悄地退出了战场。
一时间，护卫们竟形成了诡异的对峙。他们握紧武器，互相警惕，却没有人敢先动手。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帮了哪一边，都意味着得罪了另一边。
而在这场胜负未分的权力斗争中，站错队的代价，可能是灭顶之灾。
大厅内，扭打还在继续。
那肥胖股东此刻正骑在那精瘦股东的身上，挥舞着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多年积攒的怨气。
那精瘦股东拼命挣扎，手臂胡乱挥舞，抓到了桌腿，试图爬起来，却被一拳砸在脸上，再次倒下。
旁边，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股东也不甘示弱，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气喘吁吁地推搡着，谁也不肯松手。
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碎瓷器、撕碎的文件、折断的羽毛笔，以及几颗从戒指上脱落、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宝石。
它们曾是这些人的骄傲，是他们在宴会上炫耀的资本，是他们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此刻，它们滚落在墨水和血迹中，无人问津，如同垃圾。
没有人再去关心托泰的真正死因。那个曾经坐在会长位置上、发号施令、签署文件的年轻人，刚刚死去不到一天，却已经被这些人从记忆中抹去。
他是一个“失败者”，一个“没有留下后代的可怜虫”，一个“浪费了机会的废物”。
他的尸体此刻还躺在楼下的某个房间里，还没有来得及入殓，却已经没有人在乎。
没有人去理会商会旗下无数产业因此陷入的停滞与混乱。
那些在港口等待卸货的商船，那些在工坊中等待原料的工匠；那些在市场上等待交易的商人，那些在田间等待订单的农户他们的生计、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未来、在这些股东眼中，不过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可以被牺牲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更没有人关注新月王国因此而开始动荡的经济秩序。阿卡大商会是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它的每一次脉动，都直接影响着千家万户的面包与盐。
但当这条命脉被一群贪婪的豺狼撕咬时，那些正在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还不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那代表着无上权柄与财富的股份。
那股份不是纸张，不是数字，而是权力。
是决定谁能够坐在那张圆桌最内侧的特权，是决定谁能够签署那些动辄数十万金币合同的权杖，是决定谁能够成为这个商业帝国新主人的钥匙。
贪婪和野心，如同瘟疫般在大厅里蔓延。
它们比任何疾病都更加致命，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它们能够将一个人最丑陋的一面激发出来，让他在欲望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直到再也无法自拔。
大打出手，已不再是形容词。它是此刻议事大厅里，唯一的动词。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的阴影之下，在这座曾经象征着秩序与繁荣的商业堡垒的阴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无人察觉。
那些在走廊上战战兢兢的侍从，那些在大门外严阵以待的守卫，那些在圆桌旁扭打撕咬的股东，他们的注意力全部被那场赤裸裸的权力厮杀所吸引。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座城市的海港中，几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正悄然驶入码头。
它们的船只与阿卡商会的商船并无二致，同样的船型，同样的旗帜，同样的徽记。
船员们穿着商会统一的制服，操着当地的口音，出示着商会开具的通行证。
港口的官员们草草地检查了一下，便挥手放行。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商船，每天都有数十艘进进出出，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
但他们没有看到，那些货箱的底部，有一层夹层。夹层里，装载的并非商品，而是——沉默的炼金生命。
那些炼金生命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如同死物。它们的眼中没有光芒，胸腔中的魔能核心停止了运转，铭刻在身躯上的符文暗淡无光。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堆的金属废料，如同那些被废弃在港口角落的、锈迹斑斑的旧零件。
但它们的沉默，不是死亡，而是蛰伏，它们在等待。
等待那一声令下，等待那黑暗降临的时刻，等待着从货箱中破壳而出，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拖入深渊。
它们不止一处。
在什卡城的东港，在南部的香料码头，在北部的粮食转运站，在西部的矿石装卸区那些“商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靠、卸货、离开。
而那些“货箱”，则被搬运工们抬进了商会的仓库，堆放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蒙上帆布，贴上封条，等待着被“需要”的时刻。
它们没有被发现，不是因为它们隐藏得太好，而是因为——没有人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场正在顶层议事大厅中上演的权力厮杀所吸引。
那些股东们，那些护卫们，那些侍从们，那些官员们的眼中永远只有股份、只有权力、只有那赤裸裸的、血淋淋的贪婪。他们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阿卡商会的内讧，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完美地遮挡了末日教会的暗流。
尊主的军团并非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化整为零，藏匿于商船的货舱之中，藏匿于码头的仓库之中，藏匿于那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人们所忽略的、每一个阴影之中。
它们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到目标的血液与命脉之中。如同毒液注入血管，如同根须扎入土壤，如同暗涌侵蚀堤坝不声不响，却无可阻挡。
而在那间被混乱与暴力淹没的议事大厅里，那场关于“谁来接管商会”的争吵，还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当他们终于分出胜负、疲惫不堪地从那扇厚重的大门中走出来时，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已经被彻底改变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