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从铁面下吐出,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载着万古的重量。
那是一个被众生遗忘的名字,不,并不是遗忘。
凡俗的众生从未知道过这个名字,在圣光教会的经文中,创世神王被称为“梵利斯之父”,是比光明之神更加古老、更加模糊的存在。
在末日教会的黑日福音中,祂被称为“那消散者”,是那个创造了世界却又撒手不管的、不负责任的“造物主”。
但在尊主的口中,祂的名字是“古瑞希斯”。最古老的、最原始的、最接近祂本质的称呼——创世神王的真名。
尊主的声音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如同在诵读黑日福音中的某一节,如同在复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历史:
“你已化为寰宇众生——”
祂的声音中,没有哀悼,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冰冷的、客观的陈述。
古瑞希斯在开辟世界之后,没有选择留下,没有选择守护,没有选择成为那个永恒凝视着祂所创造的一切的“父”。祂选择了消散。
将自己的意志化为万物的灵性,将自己的力量化为世界的根基,将自己的存在化为——虚无。
“你的权能也为光暗分去——”
圣光之神梵利斯,继承了古瑞希斯的光明权柄,成为了圣光教会的至高信仰,成为了万千信徒祈祷的对象。
暗黑之神休尔休斯,继承了古瑞希斯的黑暗权柄,成为了末日教会的暗黑继承者也就是祂罗德·瑞蒂。
但祂们,都只是“继承者”。祂们所拥有的权能,不过是古瑞希斯权能的一部分。
祂们所代表的光明与黑暗,不过是古瑞希斯意志的两个面向。
“为何……还要选中能者?”
这声低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更深沉的疑问。那讥讽,不是针对古瑞希斯的,而是针对“命运”这个词本身的。
如果古瑞希斯已经消散,如果祂的权能已被瓜分,如果祂的存在已化为虚无。
那么“命运”从何而来?那些在历史长河中被反复提及的“命运之子”、“天选之人”、“被选中者”,究竟是被谁选中的?
是早已不存在的古瑞希斯?是那些只继承了祂部分权能的光暗之神?
还是根本不存在什么“选中”,一切都是偶然,一切都是混沌,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随机?
祂的困惑,源于此。既然你已选择消散,将世界交给光暗博弈与自然演化,为何还要在命运长河中埋下“命运之子”娜丽这样的变数?
为何要“选中”她,赋予她如此潜力,来干扰这既定的终末?祂不是在质疑古瑞希斯的决定。
那个存在已经不在了,质疑祂毫无意义。
祂是在质疑“命运”本身,那个被无数人挂在嘴边、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的东西。
沉默笼罩着大殿。
那沉默不是被动的空白,不是死寂的虚无,而是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如同巨兽在黑暗中蛰伏般的沉默。
它压在每一寸曜石地面上,压在每一面魂墙上,压在每一级暗金阶梯上,压在那尊悬浮的金色宝座周围。
如同深海底层的水压,无声,无光,却足以让任何不属于这片领域的存在粉身碎骨。
唯有那黑日坍缩的微鸣,在虚空中回荡,如同某种古老的、不可更改的心跳,如同某种超越了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的、永恒的脉动。
片刻后,尊主的目光似乎从遥远的南方收回。
那动作极慢,极轻,如同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缓缓地、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祂的铁面重新朝向正前方,那幽深的眼眸再次望向无尽的虚空。
不是南方的虚空,不是娜丽所在的虚空,而是一种更深远的、更古老的、如同时间长河最深处的那片虚空。
在那片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因为娜丽的晋升而被“创造”出来的,而是因为她的晋升而被“搅动”出来的。
如同在一条沉寂了千年的河流底部,沉积着无数被水流带来的泥沙、石子、以及沉船的残骸。
当有人从河面潜下,手脚搅动起河底的淤泥时,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东西,便会从黑暗中浮现,随着水流上升,最终暴露在阳光之下。
此刻,娜丽就是那个潜水者。她的晋升,搅动了时间长河最深处的淤泥。
而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属于第一王朝甚至更早纪元的禁忌知识、古老契约、被封印的恐怖存在正在从黑暗中浮现。
它们曾经被古瑞希斯亲手埋葬,被光暗双神联手封印,被时间本身遗忘。但此刻,它们正在苏醒。
尊主看到了它们。祂看到了那些正在从虚空深处缓缓浮现的、模糊的、如同幻影般的轮廓。不是实体,不是生命,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如同“概念”本身般的存在。
祂们是第一王朝的遗民?是古瑞希斯的旧部?是被封印的上古邪物?
还是某种连祂都无法命名的、超越了一切分类的、古老而危险的东西?
祂不知道。但祂知道,它们的苏醒,对于祂的“末日”计划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祂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厌恶的冷漠,再次低语。那声音中,没有恐惧,没有担忧,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软弱”的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不悦。
“亘久之物复苏……”
祂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那黑日神杖顶端的微型黑日,坍缩得更加剧烈,仿佛连它也在厌恶着那些即将从黑暗中浮现的东西。
“实乃憾事。”
(“憾事”一词,此处意为“令人遗憾、扰乱秩序之事”。)
这句话,含义深远。
祂所指的“亘久之物”,或许不仅仅是娜丽这个新晋的“巫灵王”。她虽然强大,虽然拥有着让哈尔·玛芙败退的力量,虽然此刻已经跨入了“王”的领域,但她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她的力量,她的知识,她的存在方式,都没有超出这个时代的上限。
而那些正在苏醒的“亘久之物”,是来自更古老的纪元的。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适应这个时代的法则,不认同这个时代的秩序。
它们的力量,可能超越这个时代的上限。它们的知识,可能包含这个时代早已失传的秘密。
它们的存在方式,可能本身就是对这个时代的“规则”的颠覆。
更是那些随着她达到至高境界,可能随之苏醒的、某些属于第一王朝甚至更早纪元的禁忌知识、古老契约、或是被封印的恐怖存在。
它们曾经被古瑞希斯亲手埋葬,被光暗双神联手封印,被时间本身遗忘。
它们不应该醒来。它们应该永远沉睡在时间长河的最深处,成为历史的尘埃,成为无人问津的遗迹。但此刻,它们醒了。
对于意图以“末日”重塑一切、建立全新秩序的尊主而言,这些“亘古之物”的复苏,无疑是计划之外的麻烦,是令祂不悦的变数。
祂已经规划好了“末日”的每一个步骤,从阿卡商会的崩溃,到新月王国的沦陷,从圣光教国的黄昏,到整个大陆的重塑。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计算,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指向那个注定的终局。
但这些“亘古之物”的复苏,不在祂的计算之内。它们是变量,是未知数,是可能打乱祂全部布局的、不可控的因素。
娜丽的晋升,在尊主眼中,并非仅仅是增加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尽管“巫灵王”的力量确实值得重视,但祂从不畏惧任何个体的力量。
在祂的棋盘上,个体再强大,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能够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棋子的力量,而是棋手的布局。
更可怕的是,她的晋升撬动了某些祂本欲让其永远沉睡的、古老而危险的世界根基。
那些根基,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法则,是古瑞希斯创世时留下的、支撑着万物运行的支柱。
祂本想让它们在末日中,随着旧世界的崩塌一同消亡,然后在废墟上,以黑日的力量,建立新的根基。
但现在,它们醒了。在末日降临之前,醒了。
这场博弈的层次,因娜丽的突破,再次向上攀升,触及了更加古老、更加不可测度的领域。
不再是末日教会与卡格尼亚的对抗,不再是尊主与娜丽的对弈,不再是光明与黑暗的较量。而是旧日与新生的对抗。
是新秩序与旧根基的碰撞。是那个即将降临的“末日”,与那些被掩埋在时间长河深处的“亘古之物”之间,必然爆发的冲突。
尊主静坐于宝座,铁面下的眼神幽深难明。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可以被凡人理解的情绪。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凝聚的、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战栗的决断。
祂的“末日”进程,似乎不得不因这“亘古之物”的复苏,进行一些意料之外的……调整了。
不是改变方向,不是放缓脚步,而是加速。
在那些旧日支配者尚为真正苏醒,成为无法忽视的威胁之前。
在那些“亘古之物”尚未从虚空中完全浮现,开始影响现世之前,在那些不可控的变量变成不可控的灾难之前,祂必须让“末日”降临。
更快、更猛、更彻底!
祂的铁爪,在黑日神杖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如同心跳,如同钟摆,如同沙漏中最后一粒星沙坠落前的、那一瞬的悬停。
但那声音中,蕴含着某种不可更改的、如同命运般的决断。
“调整。”
祂低语,声音平静,却如同在虚空中刻下一道不可磨灭的法则。
“加速。”
“直至暗黑门扉洞开!”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与魂墙的哀嚎、与黑日的坍缩、与那些正在苏醒的“亘古之物”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末日的序章。
而那序章的最后几个音符,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终章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