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选择向南与尚在抵抗的军队汇合。那些军队还在,还在战斗,还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炼金军团的推进。
但他们从没有想过要去那里。因为那里太危险了,那里有死亡,那里有那些随时可能在“七分钟”内变成尸体的普通人。而他们——他们是王族。王族不应该与普通人一起死。
也没有向西寻求卡格尼亚或修穆尔的庇护。
卡格尼亚是娜丽的地盘,那个紫发的巫妖王,那个与末日教会对抗的“贤者”,那个从不掩饰对旧王室轻蔑的女人。
修穆尔是梅塔尔的国家,那个年轻的、与娜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女王,那个在舞池中央、被含着玫瑰花瓣亲吻的女王。
去那里,就意味着低头,就意味着求人,就意味着承认他们不再是“新月王国的主人”,而是寄人篱下的流亡者。
他们仓皇地向东。朝着那片虽已衰败、但名义上仍是信仰中心的圣光教国方向逃去。
圣光教国,那个曾经庇护过无数信徒、曾经以圣光之名统治整个大陆信仰的古老国度,此刻正在经历着比新月王国更加惨烈的战火。
但韦芗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里有圣光,那里有神,那里有不会轻易倒下的、属于“光明”的最后堡垒。
或许在他看来,唯有在光明之神的羽翼下(哪怕那羽翼已然残破,哪怕那羽翼上沾满了自己的血),才能获得最后的安全感。
马车启动了,马蹄敲击着石板,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迅速消失在王宫后门狭窄的巷道中。
王后还在哭,王子还在发抖,公主还在抱着她的玩偶,那些近卫军们面无表情地策马护卫,没有人回头。没有一个人回头。
而王国的统治基石——五爵三公这些顶级权贵,在得知国王已然弃城而逃后,更是争先恐后地效仿。
他们动用私兵开路,将那些平日里用来炫耀的、镶金嵌银的马车从车库里拖出来,塞满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情书,日记——凡是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塞进去。
塞不下的,就砸烂、烧掉、或者留给那些即将到来的炼金生命。
他们才不会让敌人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即使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他们如同受惊的老鼠般,从王都的各个角落涌出,向着不同的方向逃窜。
有的向东,跟随国王的步伐,希望能在圣光教国找到庇护;有的向南,试图穿越卡格尼亚的边境,进入修穆尔。
有的向西,孤注一掷地想要逃到海外。
没有人知道哪条路是安全的,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生还是死。
他们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座即将沉没的都城,正在下沉,而他们,不想与它一起沉没。
无人再顾及平民。那些在王都中生活了几代人、将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这座城市上的普通人,此刻被遗弃在了这里。
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往哪里逃,没有人告诉他们哪里是安全的,没有人告诉他们——
他们被抛弃了。
无人组织抵抗。那些本应站在城墙上、与士兵并肩作战的贵族们,此刻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那些本应调配物资、协调守军的官员们,此刻正在自己的马车里,死死抱着装满金币的箱子,生怕被外面那些疯狂的平民抢走。
无人去理会城墙上那些仍在茫然坚守的士兵。那些士兵,还站在岗位上,还握着武器,还望着远方那正在逼近的炼金军团。他们不知道国王已经跑了,不知道贵族们已经跑了,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被它的主人抛弃了。他们还在等——等命令,等援军,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属于奇迹的黎明。
王都,已然被它的统治者们彻底抛弃。如同一艘正在沉没的大船,船长和船员们已经跳上了救生艇,而那些还在底舱中沉睡的乘客,却浑然不知。
失去了统一指挥和士气的守军,在炼金军团绝对的力量面前,最后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迅速蒸发。
有人发现了国王的逃离,有人听到了贵族们逃跑的消息,有人只是在混乱中凭着直觉做出了选择。
扔下武器,脱下军装,混入平民中,试图寻找一条生路。
不是背叛,不是怯懦。是他们终于明白这场战争,不是他们的战争。
这座王都,不是他们的王都。
这个国家,不是他们的国家。
没有人值得他们为之去死。
厚重的城门被巨大的力量轰开,炼金军团的先头部队撞上了城门。
金属身躯与包铁的橡木门板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下,两下,三下——门闩断裂,门轴扭曲,铁皮撕裂,木屑飞溅。
那扇守护了什卡城数百年的、从未被外敌攻破过的城门,在炼金生命面前,如同一张纸。
冰冷的金属洪流涌入了什卡城宽阔的街道。
它们踏过门槛,踏过门洞,踏过那些曾经是城市骄傲的青石板路。
金属脚掌与石板撞击,发出清脆的、如同铁匠铺中打铁般的声响,在那曾经繁华富庶、象征着新月王国数百年荣光的王都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曾经繁华富庶、象征着新月王国数百年荣光的王都,在这一日,彻底沦陷。
王都沦陷,城门被轰开,街道被占领,王宫被接管,旗帜被更换。
所有的一切,都在几个小时之内完成,如同一次精密的、无可挑剔的外科手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黑日帝国的旗帜,取代了新月的徽记,飘扬在了王宫的最高处。那黑色的旗帜,上面是金色的、正在坍缩的黑日徽记,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它升上旗杆的顶端时,发出一声如同撕裂绸缎般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王都。
传入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中。如同在宣告——
你们换了主人。
炼金士兵沉默地接管了城市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从城门到广场,从广场到王宫,从王宫到粮仓、武器库、金库、马厩。
每一个重要的位置,都有炼金生命的金属身影在站岗。
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换班,不需要任何人类卫兵必须的后勤保障。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用那双冰冷的、闪烁着统一光芒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冰冷的金属脚步声在昔日最热闹的广场和集市上回荡。
那些地方,曾经挤满了商贩和顾客,曾经充满了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心脏、这座城市最鲜活的跳动。
此刻,它们空荡荡的,只有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平民从门缝中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
只有炼金生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步,一步,一步,如同钟摆,如同心跳,如同倒计时。
国王与贵族的逃亡,并未换来怜悯。
那些逃出去的马车,有的在城门口被溃兵拦住,财物被抢,人被推下车,狼狈地继续步行。
有的在半路上被其他逃难的贵族拦住,互相指责,互相推诿,甚至拔刀相向。
有的在通过卡格尼亚边境时,被娜丽的边防军拦下,要求他们交出所有武器和大部分财物,只允许带随身衣物通过。
没有人可怜他们,没有人同情他们。没有人觉得他们值得被拯救。
只是加速了崩溃的进程,并将无尽的苦难留给了被遗弃的臣民。
那些留在城中的人,那些被统治者抛弃的人,那些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的人。
他们将成为炼金军团的“战利品”,将成为黑日帝国的新“子民”,将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中,苟延残喘,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放。
新月王国,作为一个统一的政权实体,在它的王都沦陷、统治者出逃的那一刻,已然名存实亡。
曾经的王国,如今只是地理概念,一片被黑日帝国的阴影覆盖的、没有主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