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景附中的学园祭拉开了帷幕。
校园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与喧闹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躁动与活力。
濑户悠理却感觉自己与这片欢腾格格不入。
她的心跳从清晨起床就开始失衡,像是提前敲起了混乱的鼓点。手心总是湿漉漉的,胃部也紧绷着。、
“悠理,尝尝这个!”彩乃将一支可爱的兔子苹果糖递到她面前,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刚刚买的,很甜哦。”
悠理勉强接过,咬了一口,甜腻的糖浆在口中化开,却丝毫无法缓解内心的焦灼。
“嗯…谢谢…”她不知自己是否在微笑,含糊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搭设好的舞台,喉咙发干。
“在担心晚上的演出?”彩乃凑近她。
悠理老实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嗯…第一次登上正式舞台…要是等下出错…”
彩乃轻轻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温暖的触感传递过来:“不会的哦。悠理的努力,我和雾岛同学,还有若奈,都看得最清楚了。你绝对没问题。”
她的眼神坚定而充满信任,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分给悠理。
悠理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的不安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些。
“喂。”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诗织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边,手里拿着三罐饮料。她依旧是一身黑衣,在周围五彩斑斓的热闹景象里,却意外地引人注目。
她将一罐冰镇咖啡塞到悠理手里。冰冷的触感让悠理激灵了一下。
“补充点糖分和咖啡因。”诗织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悠理还有些苍白的脸,“手抖是因为紧张和血糖低,不是因为你技术不行。”
她顿了顿,视线略微移开,像是随口补充道:“…你的节奏,我已经认可了。相信你自己的练习,也相信我们的配合。”
这话从诗织嘴里说出来,简直比任何华丽的鼓励都更有分量。悠理握紧了冰凉的咖啡罐,感觉那股冷意似乎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奇迹般地镇定了她过度亢奋的神经。
“诗织…”她喃喃道,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哦呀?只有悠理有吗?”彩乃在一旁轻笑,眼神在诗织和悠理交握的咖啡罐上微妙地转了一圈。
诗织这才递了一罐给彩乃,一罐自己打开。
她没有回应彩乃的调侃,只是默默喝了一口。
三人并肩走在熙攘的学园祭摊贩之间,偶尔被同班同学或认出彩乃、诗织的人打招呼。白天的时光就在各种小游戏、小吃和轻松的氛围中缓缓流淌。悠理在两位同伴无声的陪伴和安慰下,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甚至能真正笑出来了。
然而,当下午她下意识地想走向练习室做最后热身时,才猛地想起——学园祭期间,包含练习室在内的楼层,已经被学校改成了鬼屋主题场馆了。
站在挂着“尖叫病栋”牌子的练习室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夸张音效和学生的惊叫声,悠理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信心瞬间荡然无存。
“没…没地方练习了…”她喃喃自语,脸色又白了几分。
“临时抱佛脚,不如放松头脑。”若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似乎刚逛完一圈,手里还拿着一个棉花糖,“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现在慌慌张张地乱练,反而容易出错。”
这些道理悠理都懂,但…
黄昏悄然降临,学园祭的白日狂欢逐渐褪去热度,而夜晚舞台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酝酿。
空气变得凉爽,但舞台后方临时搭建的候场区里,气氛却越来越灼热。
悠理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台下观众的嘈杂声浪像是遥远的潮水,不断冲击着她敏感的耳膜。她反复做着深呼吸,却感觉氧气不足。
彩乃正在做最后的开声练习,每一个音阶都非常完美。诗织靠墙站着,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但她偶尔下意识敲击墙壁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内心。
若奈检查完自己的贝斯和连接线,走到坐立不安的悠理面前,蹲下身。
“表姐。”她的声音很平静。
悠理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
“看着我。”若奈直视着她的眼睛,“记住,无论台下有多少人,你的世界里,暂时只需要有我们三个的声音。听我的贝斯,然后,把你的鼓点,毫无保留地交给她们。”
她指了指彩乃和诗织。
“我们是你的墙,你不会倒下去。”
若奈的话语像她的贝斯声一样,沉稳而富有力量,奇异地再次稍稍安抚了悠理狂乱的心跳。
终于,工作人员示意她们准备上场。
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时,悠理的腿有些发软。炫目的追光灯打得她眼前一片空白,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荧光棒化作令人眩晕的背景。
她几乎是机械地走到鼓架后面坐下,握紧鼓棒的手指冰凉而僵硬。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台下观众的喧嚣。
彩乃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侧过头,对着悠理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且充满力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诗织背对着观众,最后检查了一下效果器。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穿越炫目的灯光,精准地捕捉到悠理的目光。没有笑容,也没有鼓励的话语,只是极其短暂地、坚定地颔首。
那一刻,像是某种开关被打开了。
悠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野虽然依旧模糊,但心跳声却逐渐与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节拍重合。
她举起了鼓棒。
嗒!嗒!一、二、三、四!
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双踩底鼓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喧嚣的空气!接着,凌厉无匹的军鼓碎击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抓住了所有观众的耳朵!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稳如磐石的贝斯线进入,牢牢地锁定了鼓点的脉搏,为这狂暴的开场奠定了无可动摇的基石!
灯光骤然全亮!
“哇啊啊啊啊——!”台下爆发出第一波惊呼和尖叫。
诗织的身影在追光灯下如同冰冷的烈焰,她修长的手指在琴颈上爆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一段极高难度的失真吉他Riff如同撕裂苍穹的闪电,带着无匹的狂野和力量喷薄而出!她的表情冷冽而专注,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摧毁一切的决绝和美感。
而就在这吉他与鼓贝交织的金属风暴达到第一个顶点的刹那——
所有的乐器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骤然一停!
这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刻,一道空灵、圣洁却又充满惊人力量与气场的女高音,如同穿透乌云的神谕之光,清晰地响彻全场!
是彩乃!
她站在舞台中央,双手轻握麦克风,眼眸紧闭。那与她可爱外表截然相反的、极具穿透力和戏剧张力的美声,仿佛拥有实体一般,震撼着每一个听众的鼓膜和心灵!没有丝毫撕裂感,只有纯粹的力量、宽广的音域和完美的控制,如同瓦尔基里在战场上的咏叹!
“噢噢噢噢——!!”
台下瞬间被点燃了!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
若奈站在舞台稍侧后方,手指精准而稳定地拨动着贝斯弦,确保着音乐根基的稳固。但她的目光,却无法从前方那三个仿佛在发光的身影上移开。
在她的视角里,那三个人完全沉浸在了同一个音乐世界里。
悠理已经完全忘记了紧张,她的身体随着节奏激烈地摆动,每一次敲击都充满了力量与喜悦,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跟随着诗织和彩乃的每一个动作。
诗织的吉他时而如暴风骤雨,时而如泣如诉,她与彩乃的歌声纠缠、对抗、又交融,仿佛在进行一场灵魂层面的对话。她的目光偶尔会与彩乃在空中碰撞,激起惊人的化学反应。
而彩乃,当她唱到高亢处,会微微向后仰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强大的声浪却从她那纤细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她的目光时而望向台下,时而与悠理鼓励地对视,时而又与诗织进行着无声的、只有她们才懂的交流。
她们三个,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光芒万丈、无懈可击的整体。若奈甚至能看到她们之间流动的那种近乎实质化的默契与信任。一种混合了惊叹、欣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的情绪,在若奈心中悄然蔓延。
高潮部分来临!
彩乃的美声再次攀升,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纯净高度!而就在所有人期待乐器再次轰鸣时——
所有乐器,戛然而止。
只剩下彩乃的清唱,如同一道孤高而璀璨的光柱,直刺夜空!
那声音脱离了狂暴的伴奏束缚,展现出无比纯粹而惊人的魅力。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每一个转音都婉转悠扬。这清唱仿佛拥有魔力,让沸腾的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 vocal表现力抓住了心神!
这纯粹人声的华彩持续了四小节!
然后——
咚!
悠理的底鼓精准地、沉重地、如同心跳复苏般切入!稳稳地托住了彩乃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
嗡——
若奈的贝斯紧接着融入,低沉而富有律动的线条瞬间填补了空间的空白,带来了节奏的脉搏!
紧接着,诗织的吉他如同终于挣脱枷锁的银色游龙,带着一丝压抑后的狂野颤音切入,奏出一段充满倾诉感的旋律线,与彩乃依旧持续的美声缠绕共舞!
乐器逐个加入,层次分明,将情绪一步步推向更高的巅峰!
最终,所有的铺垫在这一刻爆发!
诗织的吉他音色骤然变得无比暴烈狂野!一段复杂快速到令人窒息的点弦如同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不再是旋律性的诉说,而是纯粹技巧与情感的终极宣泄!
几乎在同一时刻,彩乃的美声也放弃了所有的克制,爆发出最强的力量与最高的音域,不再是咏叹,而是宣告!她的声音与诗织的吉他不再是缠绕,而是竞速,是追逐,是并驾齐驱,共同冲向毁灭与辉煌的终点!
歌声与吉他声彻底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化作一道纯粹的能量洪流,彻底引爆了全场!
台下观众的欢呼声已经彻底疯狂!
最终,音乐在最后一个强力和弦与最高音的呐喊中急停!
彩乃保持着最后一个元音的口型,收住气息。诗织的手指重重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微微喘息。悠理的手臂定格在空中,鼓棒几乎要脱手。若奈稳稳地收住了最后一个低音。
寂静。
持续了足足两三秒的绝对寂静。
随后——
“Bravo!!!”
“安可!安可!安可!”
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灯光打亮,四人并排站在一起,鞠躬谢幕。
悠理的视野被汗水模糊,脸上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眼泪混合着汗水一起流下。彩乃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她不断地向着台下鞠躬,笑容温柔而激动。诗织的表情依旧算不上热情,但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发亮的眼眸,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若奈站在最边上,看着身边三个气喘吁吁却光芒四射的同伴,挠着头咧嘴笑着。
后台,三人还没来得及从极致的兴奋和脱力感中恢复,诗织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压低声音。
“喂,是我。”
“...”
“嗯,演出结束了。”
“...”
“很成功。”
“...”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正被兴高采烈的悠理紧紧抱住的彩乃身上。她的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她对着电话那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关于命刻乐队的邀请...我的答案是——
拒绝。”
“走!诗织,庆功宴!”不远处传来了悠理的声音。
诗织提振了一下精神,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