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景附中学园祭的热浪尚未完全退去,夜风中还残留着炒面与糖果的甜腻气息,但真正的狂欢此刻才在KTV最大的包间里拉开序幕。
“干杯——!”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淹没在喧闹的欢呼声中。灯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披萨、炸鸡和碳酸饮料的味道,混杂着少女们成功的喜悦。
濑户悠理被热情的同学和朋友们围在中间,无数的赞美和祝贺像潮水般涌来。
“太厉害了悠理!完全没想到你们这么强!”
“那个鼓点!把我天灵盖都掀飞了!”
“彩乃学姐的声音是女神下凡吧!”
“雾岛同学的吉他…我直接跪着听完的!”
“那个贝斯小姐怎么没一起过来啊?好可惜”
“若奈她晚上还有别的live......”
悠理的脸颊因兴奋和少许酒精(果汁饮料)而泛红,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回应着大家的热情,笑容却无比灿烂。眼角余光里,她看到彩乃正被几个女生围着,温柔地笑着说话;而诗织则独自靠在点歌台附近的墙边,手里拿着一罐饮料,似乎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但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演出成功后不易察觉的松弛,甚至…期待?
悠理的心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成功了。她们真的做到了。不仅仅是演出,还有她们三人之间那看似不可能建立、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她拿起一罐新的果汁,穿过人群去找到诗织:
“我们做到了”。
诗织微笑着接过果汁。
就在这时,诗织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她瞥了一眼,是不认识的号码。
她微微蹙眉,拿起手机,对身边喧闹的人群视若无睹,快步走出了包间,走向相对安静的洗手间。
“喂。”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同于以往经纪人的、更加沉稳且充满魅力的成熟女声:“晚上好,雾岛诗织小姐。我是命运复刻乐队的队长,七濑遥。”
什?什么?命刻的队长亲自来电?
“恭喜演出成功。虽然我没能亲临现场,但我的经纪人刚刚给我发了一段现场视频。”七濑遥的声音带着真诚的赞叹,“我必须说,你的才华比我想象中还要惊人。那段即兴solo里的情感爆发力和技术控制,完全超出了高中生水准,甚至超越了很多职业乐手。”
“...谢谢。”诗织握紧了手机。
“我再次代表命刻,向你发出最诚挚的邀请。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精湛的吉他手,更需要一个能理解音乐灵魂、并能用乐器相互对话的伙伴。我认为你就是那个人。条件你可以任意提,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
面对如此直白而重量级的赏识,诗织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但脑海中闪过今晚舞台上彩乃的歌声、悠理那紧跟不舍、充满热意的鼓点、以及台下那片为她而沸腾的海洋…那份曾经让她犹豫不决的羁绊,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非常感谢您和命刻的赏识,七濑队长。但是,对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心意,然后继续说道:“我还想留在这里。和我的…乐队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些许遗憾却又了然的叹息:“我明白了。虽然非常遗憾,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命刻的大门,永远为你的才华敞开。无论何时,只要你改变主意,这个位置都会为你留着。”
“...谢谢。”除了这个词,诗织不知还能说什么。
“期待你未来的表现。再见。”
通话结束。
诗织长长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和隐约的期待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她想要立刻回去,回到那个喧闹的包间,找到悠理和彩乃,亲口告诉她们——她拒绝了命刻,她选择留下来,和她们一起。
“悠理,彩乃,我拒绝了命刻!以后我们就是永不分离的组合了!”她对着洗手间镜子排练了一下。
她转过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浅淡的笑意,迫不及待朝着包间走去。
这走廊竟如此长!诗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对面走来一群参与聚会的同学。
“哟,诗织,我们先回去了。”
“彩乃和悠理还在包间等你呢。”
诗织微笑着微微一躬,告别这些叽叽喳喳的女生们,继续轻快地往包间走去。
包间的门虚掩着。
诗织的手刚刚搭上门把,目光却透过门缝,清晰地捕捉到了室内的景象。
她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包厢里放着无人演唱的情歌伴奏。
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两个紧挨着的人影。
是悠理和彩乃。
彩乃微微仰着头,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脸颊绯红。
她轻轻拉着悠理的手。
悠理则显得有些慌乱不知所措,脸上带着困惑和惊讶,但在彩乃的注视下,那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受到触动的神情。
然后,诗织清晰地看到,彩乃的嘴唇开合,说出了那句她绝对不可能听错的话。
“悠理…我喜欢你。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诗织看到悠理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掠过无数情绪——震惊、茫然、无措,但最终,在那热烈而真诚的告白面前,化为了某种带着羞赧和感动的柔和。她看到悠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动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彩乃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了悠理。
悠理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也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回抱住了彩乃。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诗织耳边彻底消失了。
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无论是这边包厢的情歌伴奏,又或者是旁边包厢偶尔漏出出的吵闹,都褪色成一片嗡嗡的盲音。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里面那相拥的两人。
这景象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刚刚与命刻队长通话时的那份轻松、期待、甚至一丝隐秘的欢欣,此刻被彻底粉碎,碾落成泥。原来她所以为的坚固的羁绊,她所拒绝的光明未来,在另一个人的率先告白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可笑。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那幅刺眼的画面。所有的情绪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空白。先前那细微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封冻成比以往更甚的极寒。
几秒钟后,她默默地、决绝地转过身,没有再看向那包间一眼,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和离开。
她拿着那罐未曾打开的果汁,一步一步地、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黑暗,将身后的所有喧嚣与温暖,彻底隔绝。
那罐饮料,被她轻轻放在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盖上,如同祭奠某个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幻想。
包间内,悠理的脸埋在彩乃的肩膀上,呼吸间满是彩乃发间淡淡的花香,心脏因刚才的告白仍在狂跳,充满了不真实的幸福感,丝毫未曾察觉,某道冰冷的视线曾如何降临,又如何死去般地离去。
而诗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夜色的楼梯口,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