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里的低气压持续了将近一周。每一次合练都像在无形的流沙中挣扎,越是用力,陷得越深。诗织的吉他依旧精准而冰冷,悠理的鼓点愈发迟疑,彩乃的歌声则像是在独自对抗着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努力却徒劳。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悠理和彩乃并肩坐在教学楼后的长椅上,分享着午餐,气氛却有些沉闷。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悠理伸头咬住彩乃递来的面包,声音含混,眉头紧锁,“诗织她…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彩乃轻轻“嗯”了一声,小口啜饮着纸盒装牛奶,目光有些游离。她比悠理更清楚那堵冰墙因何而起,也因此更加无力。
“而且,”悠理咽下面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转过头看着彩乃,“我有点担心…诗织的未来。”
彩乃微微一怔:“未来?”
“嗯。”悠理用力点头,“你看,她为了我们…推掉了命刻那么厉害的乐队的邀请。她的成绩本来就不太理想,这次期中测试还要补考,万一…万一以后考不上大学,音乐的路又因为我们现在这样走不通了…那怎么办?”
她的担忧纯粹而直接,充满了对诗织的真切关怀。
“是啊…”彩乃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雾岛同学的成绩…”
两人沉默了片刻,一种无声的共识在空气中悄然达成。
“那个…”悠理忽然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体,“彩乃,你成绩不是很好吗?不如…我们帮诗织补习吧!”
彩乃抬起头,对上悠理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火焰的眼眸。这个提议笨拙又直接,却奇妙地击中了她们共同的需求——一个能再次靠近诗织、打破坚冰的正当理由。
“好…好的呀。”彩乃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带着些许复杂的笑意,“不过,雾岛同学会同意吗?”
“包在我身上!”悠理拍了拍胸脯,瞬间恢复了活力,“我去跟她说!”
于是,第二天练习结束后,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再次降临之前,悠理鼓起勇气,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诗织。
“诗织!等一下!”
诗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投来一个看似是在询问的眼神。
悠理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诵演讲稿一样,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和彩乃觉得!乐队要长久发展!成员的成绩也很重要!所以!我们决定以后练习结束后!一起帮你补习功课!请你务必参加!”
一番话说完,她的脸颊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期待。
诗织明显愣住了。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沉的晦暗覆盖。她的目光掠过悠理那张写满“都是为了你好”的真诚脸庞,又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笑容温婉却不敢与她对视的彩乃。
一种混合着荒谬、讽刺和一丝微弱痛楚的情绪在她心底掠过。她们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什么吗?用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心?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用更冰冷的话语拒绝。
但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悠理眼中那簇小心翼翼燃烧着的、生怕被熄灭的火苗。那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纯粹得让人…无法轻易践踏的眼神——和她第一次向自己发出邀请时一样。
“…随便你们。”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然而,这对悠理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答应了!彩乃!她答应了!”悠理几乎要跳起来,兴奋地抓住彩乃的手臂摇晃着。
彩乃被她感染,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嗯…太好了。”
补习的地点定在了放学后的图书馆角落。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起初,气氛依旧尴尬。
诗织面无表情地摊开课本和习题集,像一尊美丽的冰雕。悠理负责斗志昂扬地讲解(尽管她自己的成绩也只是中上),彩乃则在一旁温柔地补充和纠正。
“这里…这里应该用这个公式吧?”悠理指着数学题,语气不太确定。
“嗯,但是代入之前要先变形哦。”彩乃轻声接话,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字迹清秀。
诗织沉默地看着,既不提问也不回应,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无聊的任务。
当然,在悠理眼里,数学是理所应当的无聊课程。
直到英语。
这门课程对悠理也是个挑战。
“啊啊啊不对不对!啊啊对的对的!啊啊啊啊,不对不对不对!”她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应该是…呃…过去完成进行时?还是将来进行时来着?”
看着她手忙脚乱、拼命想解释清楚的样子,诗织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虽然稍纵即逝,但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彩乃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彩乃忍不住轻笑出声,用指尖点了点悠理的练习本:“悠理,是过去完成时哦。你把自己都讲糊涂啦。”
“诶?是吗?哈哈哈…”悠理也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起来,脸颊微红,“抱歉抱歉,我语法最差了…”
就在这时,诗织忽然伸出手,用自动铅笔的尾端轻轻敲了敲悠理正在看的例句,声音依旧平淡,却不再是完全的冰冷:“这个时间状语,决定了不能用完成时。”
悠理和彩乃都愣了一下。
诗织…主动说话了?
悠理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诗织你好厉害!”
她的夸奖直白而热烈,带着毫无杂质的钦佩。
诗织没有回应,只是收回了笔,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书,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绝对零度气场,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些。
从那以后,补习的氛围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确实的速度回暖。
悠理那种笨拙却真诚的热情,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一点点融化着坚冰。
她会在诗织解出一道难题时,毫不吝啬地送上崇拜的惊呼;会在自己率先完成作业后,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诗织和彩乃;还会偶尔带来一些小吃,美其名曰“补充脑力”。
彩乃则扮演着温柔的调和剂。她总能精准地发现诗织在哪处知识点上存在疑惑,并用最清晰易懂的方式讲解。她会在悠理过于吵闹时用眼神示意,也会在诗织偶尔流露出一点点听懂的表情时,报以真诚鼓励的微笑。
她们之间又开始有了除了功课之外的、极其短暂的交流。
“还记得上次的练习么?这首练习曲的第三小节,指法可以优化。”诗织看着乐谱,忽然对悠理说。
“真的吗?怎么优化?”悠理立刻凑过去,诗织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聊吉他。
诗织拿起笔,在谱子上简单画了几笔:“这样,减少一次不必要的移动,速度会更快。”
“哦哦哦!诗织你果然是天才!”
这一点一滴的互动,像是星星点点的火种,逐渐驱散了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寒冷与僵持。她们仿佛又找回了一些学园祭之前的感觉,那种因为共同目标而凝聚在一起、彼此需要的默契和快乐。
终于,到了诗织补考的日子。
悠理比当事人还要紧张,在考场外来回踱步。
彩乃虽安静地站在一边,双手紧握。
当诗织面无表情地走出考场,对着迎上来的两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应该是过了”的时候——
“太好了——!”悠理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乎是跳起来抱住了身边的彩乃,然后兴奋地转向诗织,眼睛亮得惊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诗织!恭喜你!”
她激动得给了诗织一个拥抱,用力地拍着诗织的背,笑得像个孩子。
彩乃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真的太好了,雾岛同学。”
诗织看着眼前兴奋不已的悠理和笑容温暖的彩乃,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偏过头:
“嗯,太好了。”
“要庆祝!必须庆祝!”悠理挥舞着手臂,大声宣布,“过两天是长假,我们去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吧!”
夕阳的金光铺在她们前往练习室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