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返回的出租车内,空气凝固得如同实体。
芳贺彩乃紧挨着濑户悠理坐在后座,目光始终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从早上起床开始,她便没有再看过副驾驶座上的雾岛诗织一眼,仿佛那个人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令人窒息。
诗织僵直地坐在前面,墨镜重新戴回了脸上,将她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严密地封锁起来。她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健谈的司机都寡言了起来。
昨晚玻璃杯破碎的尖锐声响,似乎还在两个人耳中萦绕不去,宣告着某些东西的彻底碎裂。
只有悠理,被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心,坐立难安。她看看身边沉默得异常的彩乃,又望望前排雕塑般冰冷的诗织,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困惑和焦虑。她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来活跃气氛,但回应她的只有车窗外的风声和彩乃极其轻微的、几乎是敷衍的“嗯”。
到底怎么了?
是因为昨天自己排球赛当裁判不公平吗?还是因为自己后来光顾着照顾彩乃,忽略了诗织?
车子终于在令人煎熬的沉默中抵达目的地。诗织第一个推门下车,没有等她们,也没有任何话语,径直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楼的门禁。
“诗……”悠理下意识地想叫住她,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彩乃轻轻拉住了手臂。
“我们走吧,悠理。”彩乃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悠理脸上,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悠理看不懂的、极其疲惫的东西。
“……哦。”悠理只好咽下疑问,看着诗织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深处,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明显。
若奈还在演出,回到家的悠理掏出钥匙开门。
彩乃并不打算这么快回家,而是跟着悠理进了她的房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悠理。”彩乃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怎么了彩乃?是不是还不舒服?”悠理转过身,关切地看着她。海边的阳光让她脸颊还带着点微红,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坦率。
彩乃没有回答。她只是上前一步,仰起脸,闭上眼睛,微微踮起了脚尖——
这是一个索吻的姿态。
清晰,明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和急切。
悠理愣了一下。
交往以来,彩乃一直是温柔含蓄的,很少如此主动直白。虽然有些意外,但看着彩乃期待的神情,她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在那柔软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的、安抚性的吻。
一触即分。
“怎么了?”悠理松开她,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突然这么主动?又不是头几天交往了。”她的语气带着亲昵的调侃,心思却显然没有完全沉浸在这个吻里。
彩乃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个浅尝辄止的亲吻,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两人之间一直存在的、无形的距离。
“……没什么。”彩乃垂下眼帘,“只是有点累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补充道:“对了,雾岛同学……她没事吧?从早上起就好像不太对劲。”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悠理。
“对啊!诗织!”悠理猛地一拍手,眉头紧紧皱起,“从庆功宴那天之后,她就一直怪怪的……这次明明是给她庆祝补考通过的,结果搞成这样。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担忧和关切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脸上,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这纯粹本身,却像盐一样洒在彩乃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不行,我得去问问她!”悠理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悠理!”彩乃几乎是失声叫住了她,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嗯?”悠理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现在可能不太合适。”彩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理由,“雾岛同学现在……可能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忘了吗?她不喜欢别人太过打扰。”
这个理由精准地命中了悠理的认知。
她想起诗织一贯的孤僻性格,犹豫了起来:“也是哦……那我晚点再问她?或者发信息?”
“嗯,晚点吧。”彩乃暗暗松了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挽住悠理的手臂,将头靠在她肩上,汲取着那一点让她安心又让她痛苦的温度,“陪我一会儿,好吗?我有点累。”
彩乃闭上眼睛,靠在悠理肩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问她?
答案早已定下了。
从那扇门被推开,月光将那个吻照得无所遁形开始,她们三人之间,就早已经没有任何圆融的“答案”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就像那只在午夜时分碎裂的玻璃杯。
而此刻,一街之隔的另一个小区里。
雾岛诗织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行李箱孤零零地倒在一边。
她摘下的墨镜扔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那个吻的触感还烙在唇上,灼烧着她的心。
彩乃那彻底无视的、冰冷的目光,更如同凌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每多停留一秒,对那两个人,对自己,都是更深的折磨。
一个清晰而决绝的念头,在一片荒芜的心海中缓缓升起,冰冷,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确定性。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她曾以为再也不会主动联系的名字上。
命运复刻乐队经纪人。
短暂的迟疑后,她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诗织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是我,雾岛诗织。”
“………”
“关于之前的邀请……”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闷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