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清晨时分落了下来。
不是夏日骤雨般的酣畅淋漓,而是绵密、阴冷、无声浸润着城市的秋雨。
芳贺彩乃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濑户悠理的房间里。窗外淅沥的雨声是她唯一的背景乐。她侧躺着,凝视着身边悠理熟睡的侧脸。
悠理的睡颜一如既往的毫无防备。
彩乃盯着那柔软的唇线。昨天那个索求来的、浅尝辄止的吻,此刻回忆起来只余下冰冷的空虚和一丝自我厌弃。她伸出手指,极轻地虚拂过悠理的眉眼,仿佛要确认这份温暖和真实的存在。
然而,指尖终未落下。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前几天在海边的夜晚?还是说学园祭那天晚上?又或者是——
一开始。
她赢得了陪伴的资格,却仿佛输掉了更多无法言明的东西。
彩乃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她没有叫醒悠理,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轻轻带上悠理的房门。
雨丝拂在脸上,冰凉刺骨。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另一个小区。
倘若秋雨冰冷刺骨,那么雾岛诗织的公寓里,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种冰窖的氛围。
行李并不多,一个中型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几件常穿的黑色衣物被简单地折叠进去。她的动作机械而高效,没有丝毫犹豫。
房间一角,那把昂贵的电吉他静静靠在琴架上,暗色的漆面反射着窗外阴沉的光。
诗织的目光掠过它,没有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件。她收拾着书桌,将几本乐谱和笔记扫入一个纸箱。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橙白条纹的旧拨片,是某个人以前兴奋地塞给她,说“这个颜色超配你!”的。
她的手指在那枚拨片上停顿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又像是被灼伤般猛地移开。
继而将整个纸箱快速封好,贴上标签。
“命刻”的经纪人效率高得惊人。昨晚那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已经决定了一切。
后天下午的火车,车票信息已经安静地躺在手机收件箱里。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安排住宿,然后便是无休止的训练和演出。
这样就好。
她对自己说。
将所有错误的、多余的、不该有的情感和牵绊,连同这些杂物一起,打包封存,然后彻底丢弃。
只有这样,那两个人……就能获得幸福吧。
至于她自己……
诗织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一声清晰而冷酷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不需要未来。
只需要一个能让她忘记过去的、足够喧闹的战场。
什么嘛,在遇到悠理之前,不就一直这么过着么?
“悠理......”
上午十点,悠理才揉着眼睛醒来。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彩乃身上淡淡的花香,但人已不在。
她摸过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诗织的回复。
昨晚发出的那条【诗织,你还好吗?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莫名的不安。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她。她甚至没顾上好好梳洗,随便套上外套,拿起雨伞就冲出了家门。
雨比之前更密了些。
悠理撑着伞,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朝着诗织居住的小区跑去。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也毫不在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诗织,问清楚!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归功于平日里打鼓的锻炼,敲响诗织公寓的门时,她还能喘得上气。
门内一片死寂。
悠理不甘心,又用力敲了几下:“诗织!诗织你在家吗?是我,悠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没人在家,心沉到谷底时,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门只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诗织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
她看着悠理,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诗织!你没事吧?我……”悠理急切地开口,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晕开深色的水痕。
“我很好。”诗织打断她,“有事?”
悠理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关切和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我……我看你没回信息,有点担心……昨天,后来……”
“没什么值得担心的。”诗织再次打断她,目光越过悠理,看向她身后灰蒙蒙的雨幕,“只是做了该做的决定。”
“决定?什么决定?”悠理的心猛地一紧,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诗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又或许只是不想多说:
“离开的决定。”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悠理的心上。
“离开?去哪里?为什么?!”悠理慌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诗织却仿佛被她的动作惊扰,几乎同时向后微退半步,保持了那道门缝所隔开的、泾渭分明的距离。
“这与你无关。”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压抑的颤抖,
“濑户悠理,我的事情,从此以后都与你无关了。”
“为什么……怎么会无关?我们是队友啊!我们……”她急切地想要说点,却发现自己连缘由都不知道。
“队友......么?”诗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冰蓝色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破碎的情绪,但瞬间又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结束了。那种过家家的游戏,早就该结束了。”
她看着悠理瞬间煞白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盛满了光和热忱、此刻却写满震惊和受伤的眼睛,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不能再看了。
不能再停留了。
否则,那用尽全部力气才构筑起的堤防,会在下一秒彻底崩溃。
“走吧。”诗织移开视线,声音低哑,带着最终通告般的意味,“别再来了。”
说完,她不再给悠理任何反应的时间,毫不留情地、决绝地关上了门。
“砰——”
沉重的关门声,不仅隔绝了内外空间,也仿佛彻底斩断了某种连接。
悠理没有打伞。
她在街道乱晃,冰冷的雨丝被风斜吹到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耳朵里只剩下那声决绝的关门巨响,以及诗织最后那句冰冷的话,在不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