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芳贺彩乃并没有走远。
一开始,她几乎是逃出了悠理的家。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混合着温热的泪水,以及那份目睹一切的惊悸与心碎。
“我该怎么办?”
她在附近的街角徘徊,任雨水浸湿肩头,内心一片冰冷的荒芜。
揭发那个吻?她不敢,她害怕看到悠理震惊的眼神。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根刺已经深埋心底,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的痛楚。
最终,驱使她拖着沉重步伐回到悠理家楼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屋里好像没人,电话也打不通。
她蜷缩在楼道口的避风处,像一只被雨打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猫,等待着,也恐惧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现在了雨幕中。
“悠理!”
彩乃的心猛地一揪,立刻冲上前去,抓住悠理冰冷的手。
悠理迟钝地抬起头,“……彩乃?”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我!你怎么……怎么淋成这样?快上去!”彩乃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禁鼻子一酸。她不再去想那个吻,不去想诗织,此刻她只想让眼前这个人暖和起来。
她半扶半抱着将悠理搀上楼,回到房间。悠理像个听话的人偶,任由她摆布。
彩乃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则跪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她拿来干毛巾,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细细地为悠理擦拭湿透的头发。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额头、脸颊、脖颈,用毛巾吸走冰冷的雨水。
悠理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她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悠理忽然开口,声音破碎,“她说……和她无关了……”
彩乃没有接话,只是翻出悠理的干净睡衣。“来,先把湿衣服换下来,会生病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她帮悠理脱下湿重的衣物,如同母亲般,只有全然的关怀和呵护。当她看到悠理冰冷苍白的肌肤微微泛起寒意的小疙瘩时,眉头紧紧蹙起,心疼得无以复加。
接着,彩乃拿来另一条干燥的浴巾,裹住悠理冰冷的身体,轻轻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臂和后背。
换好干爽的衣物,彩乃又去厨房冲了一杯滚烫的红茶。她小心地吹凉一些,递到悠理嘴边。
“喝一点,暖暖身子。”
悠理就着她的手,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却化不开心中那块巨大的冰疙瘩。
彩乃就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是在她喝完后又接过杯子,轻轻握住她依旧微凉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包裹着,细细揉搓。
这份无言的、近乎母性的温柔,像一道微弱的光,渐渐照进悠理冰冷混乱的世界。麻木的神经开始复苏,尖锐的痛楚也随之清晰地传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和彩乃交握的手,缓缓进入梦乡。
发烧持续了两天,多亏彩乃无微不至的照顾,总算好转了。
这两天里她总是断断续续梦到三个人练习的时光。
诗织那双冰冷枯寂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自己一直憧憬着的诗织......
仅仅是因为她忽略了诗织的感受吗?仅仅是因为一次不愉快的旅行吗?
碎片化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涌、碰撞。
诗织在练习室里,微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的鼓棒姿势。
诗织在练习后,状似无意地递给她一罐冰咖啡。
诗织在烟花大会上,那极其短暂却用力的回握。
诗织看着她时,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偶尔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读懂的情绪。
还有……那个海边别墅的夜晚,醒来时唇上那若有若无的、被她当做梦境的奇异触感……
一个荒谬的、却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猜想,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骤然劈中了她的意识!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瞳孔因为震惊而剧烈收缩。她反手紧紧抓住彩乃的手。
“彩乃!”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那天晚上……在海边别墅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彩乃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悠理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惊慌、那恐惧、那无处遁形的失措,一切都印证了她那个可怕的猜想。
“你看到了……对不对?”悠理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我……我没有……”彩乃下意识地否认,声音虚弱不堪,她想移开视线,却被悠理的目光牢牢锁住。
“骗人!”悠理泪水奔涌而出,“她是因为那个才走的吗?是因为你看到了……还是因为……
因为我?”
彩乃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看着悠理痛苦到极致的脸,所有的隐瞒、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否认的话。
她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悠理松开了她的手,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吻,不是梦。
原来诗织的冰冷和决绝,背后藏着的是这样的……
而她,却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像海啸般摧毁了她所有的理解。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她未曾读懂的眼神,此刻都拥有了别的含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角落——那里随意放着一本学园祭前的乐队练习笔记。笔记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是她当时觉得好玩贴上去的,一个橙白条纹的小鼓图案。
橙白条纹……
一个更小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猛地击中了她!
诗织的拨片盒里,一直都存放着,那枚她随口说“这个颜色超配你”的、与诗织风格格格不入的橙白条纹拨片……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到床边,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理智已然崩断,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确认!她必须立刻确认!
“悠理!不要——”
彩乃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已经晚了。
悠理已经飞快地拨通了若奈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键。听筒里传来的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重锤敲在两个女孩的心上。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表姐?稀奇啊,居然主动打给我?”若奈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若奈。”悠理的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她,“诗织......是不是答应要去命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若奈的语气变得少有的严肃:“……她没告诉你?”
“她只说要离开,说一切结束了,我能想到的只有命刻了。”
若奈在那边似乎叹了口气:“没错……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命刻乐队那边动作很快。她接受了那边的正式邀请,今天下午的火车。合约好像都签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重重砸下来,将悠理的希望和侥幸钉死在绝望的十字架上。
合约都签了。
今天下午。
不是赌气,不是玩笑。是彻底的、斩断所有后路的诀别。
手机从悠理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开来。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彩乃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悠理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连绵的秋雨。
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一簇疯狂而决绝的火焰!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诗织的心意,知道了她离开的决绝,知道了时间的紧迫。
那个总是后知后觉、总是努力想要维系一切的濑户悠理,在巨大的、迟来的情感冲击和即将永远失去的恐惧下,行动力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转过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碎裂的手机和泪流满面的彩乃,眼神直勾勾地望向门口,仿佛那里有她唯一的目标。
她要去!
现在!立刻!马上!
她必须去问个明白!她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