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喧嚣是一种独特的、带有离愁背景音的嘈杂。广播女声冷静地播报着车次,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人们匆忙的脚步声与告别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组合成一种令人心慌的嗡嗡声。
雨还在下,但站台棚顶隔绝了大部分水汽,只留下湿润阴冷的风,穿梭在立柱之间。
雾岛诗织站在指定的站台标志旁。她依旧是一身黑衣,一个简洁的行李箱立在脚边。她没有戴墨镜,苍白的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里面空荡荡的。
她提前了很久到来,似乎只是为了更快地结束这一切。
然后,那似乎在期待中的、却也是她最不愿听到的呼喊声,还是穿透了站台的嘈杂,尖锐地刺入了她的耳膜。
“诗织——!”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将这最后的声音也隔绝在外。
濑户悠理冲了过来,气喘吁吁,头发被雨淋得半湿,几缕黏在额角和脸颊,显得狼狈不堪。她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和潮红,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恐慌。
“诗织!”她冲到诗织面前,几乎要抓住她的手臂,却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车,只是急切地、语无伦次地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是因为那个吻吗?是因为彩乃看到了吗?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
诗织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疲惫,仿佛在看一个吵闹的、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这种目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悠理心寒。
“说完了吗?”诗织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打断了她颠三倒四的忏悔,“说完了就走吧。车要来了。”
“我不走!”悠理的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一切!乐队呢?我们的音乐呢?那不是过家家的!你说过你认可的!”
“那是以前。”诗织淡淡地纠正她,视线重新投向空茫的铁轨,“人是会变的。或者说,只是看清了而已。”
“看清了什么?看清了我是个迟钝的傻瓜?看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悠理泣不成声,上前一步,不顾一切地抓住诗织冰冷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
诗织的手腕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她终于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悠理脸上,看着她的泪水。
又是这种眼神。
就是这种眼神。
总是这种眼神。
毫无防备,率真得残忍的眼神。
像一道光,不由分说地照进她阴冷的世界,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奢望,然后又在她试图靠近时,毫无所知地转向别处。
一种混合着极致爱怜与极致绝望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冰封的外壳。
就在悠理以为她又要用冰冷的话语刺伤自己时——
诗织却猛地动了。
她反手抓住悠理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向前一步,将悠理猛地拉向自己!
“!?”悠理猝不及防,惊呼声被彻底堵了回去。
诗织低下头,狠狠地、决绝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一次绝望的献祭,一次彻底的告别。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深入而绵长,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吮殆尽,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痛苦、嫉妒与不甘,都烙印在这个最后的接触里。
悠理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挣扎。她能感受到诗织微凉柔软的唇瓣的碾压,能尝到一丝咸涩,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诗织的。呼吸被夺走,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这个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深不见底的吻。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诗织终于放开了她。
两人微微喘息着,嘴唇都因为刚才的激烈而显得红肿湿润,牵扯出细微的银丝。
诗织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悠理失神的脸上一—她的视线越过了悠理的肩头,投向不远处。
芳贺彩乃撑着伞,僵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脸色惨白如纸。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跟了过来,却目睹了这远比海边那一夜更清晰、更激烈的一幕。
诗织的视线在彩乃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残酷的了然。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移回到眼前仍在剧烈喘息、茫然无措的悠理脸上。
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几乎称得上爱怜地,拂过悠理被吻得红肿湿润的下唇。
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刺骨。
她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讽刺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砸入悠理和远处彩乃的耳中。
“原来你……”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瞟向彩乃的方向,又回到悠理脸上,“……已经很熟练了呢。”
这句话,像一把带着倒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入了悠理的心中,并在里面残忍地转动了一圈。
它不仅否定了这个吻之于诗织的独特性,更将悠理与她刚刚得知的、诗织那份沉重的爱意,瞬间贬低为了一种轻浮的、可以随意与他人练习的技艺。
同时,它也是一枚射向彩乃的毒箭,暗示着她所拥有的,不过是别人“熟练”后的结果。
悠理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诗织。
她瞬间失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诗织收回了手,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重新变回那副冰冷麻木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激烈的吻和那句残忍的话,都只是悠理的一场幻觉。
广播再次响起,冰冷的女声催促着旅客上车。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稳稳地停住。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决绝地转身,拉起行李箱,迈步上车。
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悠理依旧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耳边反复回荡着诗织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将她最后一点力气和希望都剐尽。
车已开走,来送行的人们也纷纷离场。
只有她,一动不动。
“回去吧,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悠理麻木地感受着从后方拥过来的温柔,只觉得雨声,汽笛声,广播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