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颜色。
濑户悠理任由芳贺彩乃搀扶着,麻木地走出车站。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与她早已流干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整个身体内部仿佛被彻底掏空,只留下一具依照惯性移动的空壳。
彩乃撑着的伞几乎完全倾向悠理,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她紧抿着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诗织最后那个吻,那句残忍的话,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中反复播放。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两人沉默地回到悠理的家。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湿冷的棉花。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彩乃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试图打破这致命的沉默。
悠理没有回应,只是依言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无法温暖那颗冰冷死寂的心。浴室里雾气氤氲,悠理靠在瓷砖墙上,缓缓滑坐下去。耳边仿佛又响起火车启动的汽笛声,还有那句——
“……已经很熟练了呢。”
她猛地捂住耳朵,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痛苦噎住了她的喉咙,连哭泣都变成了无声的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被轻轻敲响。
“悠理?你还好吗?”彩乃担忧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悠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她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打开门。
彩乃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仿佛生怕眼前这个人也会随时碎裂消失。
“喝点水。”她把杯子递过去。
悠理接过,机械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煮了点粥,要不要……”
“彩乃。”悠理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嗯?”彩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悠理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向她,那双曾经盛满光和热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死寂。
“乐队……”她顿了顿,“……解散吧。”
彩乃的瞳孔微微一缩,尽管早已料到这个结局,但亲耳听到时,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学校……”悠理再次开口,声音飘忽,“……以后,我们一起去吧。”
这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下的依赖,一种在无垠大海中抓住眼前唯一浮木的本能。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诗织、也没有乐队的未来,只能机械地抓住仅剩的、看似熟悉的东西。
“好。”彩乃应允着,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一起。”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捆绑在一起,走向一个注定充满裂痕的未来。
日子变得苍白而扁平。
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像设定好的程序,缺乏灵魂。
悠理变得很安静。她不再谈论音乐,不再碰鼓棒,甚至不再大声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安静地走路,安静地吃饭,眼神常常没有焦点地落在很远的地方。
彩乃尽职地扮演着“最好的朋友”和“恋人”的角色。她为悠理准备便当,陪她上下学,晚上会打电话道晚安。
她们绝口不提那个名字,不提海边,不提车站。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就不存在。
但那根刺,始终埋在那里。
有时,走在路上,看到一个背着吉他盒的背影,悠理的脚步会下意识地停顿,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彩乃会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然后不动声色地挽住她的手臂,轻声说起别的话题,将她拉回现实。
有时,音乐课上听到一段激烈的旋律,悠理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复杂的节拍,随即又猛地停下,眼神黯淡下去。
彩乃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雾岛诗织”的厚墙。她们可以靠近,可以依偎,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对方内心深处那片冰冷的废墟。
一周后,悠理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那间尘封的练习室。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寂静的味道。鼓架、音箱、麦克风都静静地待在原地,覆盖着一层薄灰,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坟墓,埋葬着那个短暂夏天所有的喧嚣、汗水与梦想。
悠理的指尖轻轻拂过嗵鼓的鼓面,激起一小片尘埃。
没有声音。
她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她将乐谱整理好,将线材缠绕整齐,将自己的鼓棒小心地收进盒子里。
当她走到房间角落,准备搬走那只属于诗织的、孤零零的音箱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拨片。
是诗织常用的黑色拨片之一。
悠理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拾起它。
她记得这个。
正是那天诗织丢了拨片,
才有后来她抢走若奈那枚橙白条纹拨片,并笑嘻嘻地塞给诗织:
“这个颜色超配你!”
诗织当时只是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说了句“幼稚”,随手就放在了一边。
“是啊,还有这么件事来着,当时净想着欺负若奈......”
悠理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拨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弓起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这是诗织离开后,她第一次真正地哭出声。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所有的故作坚强,所有的麻木逃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彩乃站在练习室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颤抖的背影。她没有进去,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门内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门外是无声流淌的泪水。
一墙之隔,她们共同分享着这份绝望,却依旧被隔绝在两个完全孤寂的世界。
彩乃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而坚定。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一个新的、带着某种偏执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生根。
她要守住悠理。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她的唯一。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雨也正下着。
在高楼林立的某个排练室内,激烈的吉他 riff撕裂空气,如同愤怒的咆哮。雾岛诗织站在聚光灯下,手指在琴颈上疯狂地移动,汗水从她的下颌滴落。
她的演奏技巧无可挑剔,充满力量,甚至比以往更加凌厉。
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死寂。
她用震耳欲聋的音乐,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仿佛只要弹得足够快,足够响,就能忘记身后那片下不完的雨,
——和雨中被她亲手推开、又狠狠刺伤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