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车站告别之日起,这城市便总是下雨,仿佛就被浸泡在了一种永恒的、灰蒙蒙的湿气里。
即使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洒在濑户悠理身上,她也只觉得那光线苍白无力,无法驱散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大二的新学期,像一卷按部就班播放的默片。
她和芳贺彩乃考入了同一所大学,甚至选择了相邻的学科。在旁人眼中,她们是形影不离、令人艳羡的一对。每天早晨,悠理会准时出现在彩乃的公寓楼下,两人一同沉默地走向学校;午休时,偶尔会一起在食堂角落共进午餐;放学后,若没有安排,也会一同回家。
只是——
对话仅限于最表层的日常。
“早上好。”
“嗯。”
“今天课多吗?”
“还好。”
“便当,我做了你喜欢的玉子烧。”
“……谢谢。”
每一个音节都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引爆记忆地雷的禁区。音乐、乐队、夏天、学园祭……以及那个决绝离去的黑色身影,都成了词典里被彻底撕去的页码。
悠理开始疯狂地打工。
除了支付一堆临时起意而购买的摄影器材的分期贷款,她更需要一种近乎物理性的疲惫来填充每一秒空闲,让大脑没有余裕去回想任何事。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老式唱片行做店员,工作内容单调,正好适合放空。
彩乃则加入了大学的声乐部。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拥有惊艳歌喉的新人,却坚决拒绝了一切独唱或主唱的邀请,只愿意待在合唱团里,淹没在众人的和声中。仿佛只要不站在聚光灯下,就能躲开某些注视,遗忘某些感觉。
这天下午,秋雨再次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唱片行的玻璃窗。店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客人寥寥。悠理正机械地擦拭着CD架上的灰尘,一个清晰而略带冷感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店员小姐。”
悠理转过身。眼前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感。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与唱片店旧的木质和纸张气味格格不入。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悠理公式化地询问。
女人的目光扫过柜台旁正在播放的设备:“你们店就用这种水平的音响播放Bill Evans?简直是在亵渎。低音浑浊,高音刺耳,完全失去了他钢琴里的细腻层次。”
悠理愣了一下。店里这套设备确实普通,但如此直接且专业的批评还是头一次听到。若是平时,她大概会低头道歉。但或许是连日的阴郁积压在心,或许是对方语气中那不容置疑的优越感刺伤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反驳。
“恕我直言,女士。问题或许不全在设备。这张再版CD的母带处理本身就有争议,为了追求‘黑胶味’过度提升了中低频,反而损失了动态。用这套系统放,缺陷确实会被放大。如果想听Bill Evans,我建议您试试那套九十年代的再版,虽然价格贵一些,但转录更接近原始录音的平衡感。”
话一出口,悠理自己都怔住了。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练习室里,为了一个音色和诗织聊上半天的鼓手。
那位女性显然也吃了一惊。她重新打量了一下悠理,眼中的锐利褪去少许,染上了一丝探究的兴趣。“哦?你很懂行?不是泛泛而谈的那种。”
“……只是偶尔了解一下。”悠理垂下眼帘,恢复了平时那种疏离的态度,暗自懊恼刚才的冲动。
女人却似乎不打算就此打住。“‘偶尔了解一下’可说不出刚才那番话。你是学音乐的?”
“以前……稍微接触过一点。”悠理含糊其辞。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精致的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悠理。“远藤真琴。《Sound Philosopher》杂志音乐版主编。我们正在找有独特视角、敢说真话的乐评人,尤其是熟悉地下音乐和各类音源版本的。有兴趣可以联系我试试稿。”
悠理接过名片。光滑的铜版纸上印着简洁的字体和头衔。她捏着名片边缘,指尖感受到轻微的阻力。写乐评?用文字去剖析、评判他人的音乐?这仿佛是对她那段沉默过往的一种讽刺性背叛。
“……我考虑一下。”她低声说。
“期待你的消息。”远藤真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唱片店的爵士乐中。
悠理愣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名片,感觉它像一块滚烫的铁片。
傍晚,雨势稍歇。
悠理和彩乃像往常一样,在一家安静的定食店吃晚餐。悠理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远藤真琴的话和那张名片在脑中盘旋。
“不合胃口吗?”彩乃轻声问。
“啊?没有。”悠理回过神来,扒拉了一口饭。
彩乃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张纸巾,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来,轻轻擦过悠理的嘴角。
“沾到饭粒了。”她微笑着解释,声音温柔。
就在纸巾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两人目光也撞上了。
那动作过于熟悉,又过于陌生。在很久以前,这只是无数次亲密互动中微不足道的一次。
此刻,这个简单的、带着关怀意味的动作,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令人心悸的涟漪。
多久...了?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安静。
悠理几乎能听到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
彩乃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收回,仿佛也被那突如其来的暧昧和尴尬烫到。她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食物,不再说话。
悠理也仓促地低下头,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那份小心翼翼的平衡,似乎因为这一个意外的触碰,而产生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送彩乃回到公寓楼下时,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明天……老时间见。”彩乃撑开伞,轻声说。
“嗯。”悠理点头。
看着彩乃的身影消失在公寓门后,悠理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雨水打湿了她的外套肩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捏得有些温热的名片。
【远藤真琴】【《Sound Philosopher》杂志主编】
文字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站在雨中,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