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行的下班时间到了。悠理将“营业中”的牌子翻面,锁好店门,将远藤真琴的名片塞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像是要藏起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没有直接回家。
秋雨间歇的黄昏,空气清冷,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脚步不自觉地向大学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地板蜡的混合气味,温暖而窒闷。悠理在期刊区漫无目的地浏览,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却没有真正读进任何标题。
远藤真琴锐利的眼神和那句“你很懂行?”在脑中挥之不去。
“店员小姐?”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熟悉感。
不是远藤真琴。
站在她身后的是曾经在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的戏剧社学姐,本田结爱。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粗线毛衣,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戏剧理论书,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笑容。
“好巧。”结爱歪着头,目光扫过悠理刚才无意识停留的书架区域——那是一片关于音乐心理学的冷门区域,“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看看。”悠理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离。
结爱却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倚在旁边的书架上。她的视线落在悠理的脸上,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道具。
“昨天的Bill Evans论战,很精彩。”她忽然压低声音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都听到了。那位主编女士走的时候,表情可是相当欣赏呢。”
“只是顾客和店员的正常交流。”
“是吗?”结爱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那种专业到刻薄的对话,可一点都不‘正常’哦。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具穿透力,“你反驳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呢。和现在这个样子,完全不同。”
悠理轻轻咽了口唾沫。她避开结爱的注视,想去拿旁边的一本书,意图结束这场对话。
结爱却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那本书的顶端。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指尖轻轻点着书脊。
“焦虑与创作表现……”结爱念出书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真有意思的选择。你在寻找答案吗?关于……为什么再也无法站在舞台上的答案?”
悠理的呼吸骤然一紧。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试图严密包裹的伤口。她猛地抬头,对上结爱探究的视线。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好奇表情。
“这和你没关系。”悠理的声音有些发硬,她绕过结爱,只想立刻离开。
“也许吧。”结爱在她身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神经,“但我正在写一个新剧本,关于一个‘曾经拥有光芒却因某种原因自我封闭’的角色。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真实的内核。
你的故事,或许能给我灵感?”
悠理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结爱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我没有故事。”她最终生硬地回答,然后立即迈开了脚步,如逃离一般。
直到走到图书馆另一端的窗边,感受着玻璃透来的凉意,悠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那个本田结爱,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在那个女人眼前,自己仿佛是一件正在被拆解分析的物品。
她望向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
与此同时,声乐部的练习室里,气氛却并不轻松。
“不对!感情!我说了多少次,注入感情!”部长用力敲着谱架,眉头紧锁,“芳贺,你的声音很美,技巧也没问题,但听起来像一杯白开水!你在害怕什么?害怕唱得太好吗?”
彩乃站在队伍前排,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乐谱的边缘。周围的部员们屏息静气,目光在她和部长之间偷偷来回。
“对不起……”她小声道歉。
“我不要道歉!我要你唱出来!下个月就是校庆了,我们声乐部不能拿出这种水平的东西!再来一遍!从副歌开始!”
前奏响起。彩乃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找到部长所说的“感情”。但越是想集中精神,脑海中的杂音就越多。练习室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同伴的注视仿佛带着重量压在她肩上。
她张开嘴,声音流泻而出。音准无误,节奏精准。
然而,就在某个应该拔高的音节,她的声音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偏音了。
声音戛然而止。
练习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彩乃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嗫嚅着说出这句话,甚至不敢看部长的脸色,低着头,匆匆推开练习室的门,小跑着冲了出去。
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一个堆放旧桌椅的僻静角落。这里没有灯光,只有窗外映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线。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吸气声。失败的羞耻、无法达到期望的压力、还有那日复一日啃噬着她的、无法言说的过往……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就这样,缩在阴影里。
……
悠理在图书馆又待了一会儿,试图用书本驱散被本田结爱勾起的烦躁,但收效甚微。她收拾好东西,决定回家。
路过声乐部所在的旧教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这个时间,练习应该已经结束了。楼里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走廊。
就在她即将走过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阴影里,有一个蜷缩着的、熟悉的身影。
并未犹豫,她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靠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是彩乃。
悠理突然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沉浸在无声崩溃中的身影。
她想起彩乃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想起她平时温柔却疏离的微笑,想起昨天晚餐时那小心翼翼触碰自己嘴角的手指。
复杂的情绪在她脑海里翻涌——心疼?愧疚?还是同病相怜的无力感?
她最终没有走过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下楼梯,穿过夜晚清冷的校园,来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在暖柜前站了一会儿,仔细挑了一瓶热乎乎的、甜度最高的奶茶。
然后,她再次回到那栋旧教学楼。
彩乃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凝固在了阴影里。
悠理放轻脚步,走到那间堆放杂物的角落门口。她看着彩乃低垂的头,停顿了几秒,然后极轻极轻地将那瓶温热的奶茶,放在了离彩乃不远、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丝毫停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她逐渐远去的、轻微的脚步声。
角落里的彩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的颤动慢慢停歇。她极其缓慢地、迟疑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首先看到的,是地板上那瓶兀自散发着暖意的奶茶。
她怔怔地看着那瓶奶茶,然后又茫然地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许久,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瓶温暖。
她将温热的瓶身,轻轻贴在了自己依旧湿润的眼眶上。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