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藤真琴的名片在悠理的背包里躺了三天,像一块逐渐升温的炭,无声地灼烧着她的犹豫。
第四天下午,唱片行没有客人。悠理鬼使神差地拿出那张名片,盯着上面的邮箱地址看了很久。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最终落下。她没有写试稿,而是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
【远藤主编:您好。我是唱片店的店员。关于您之前的提议,如果我使用笔名,并且只评论唱片或音源本身,不涉及现场演出,是否可以?——濑户悠理】
点击发送的瞬间,心跳快得惊人。她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转身用力擦拭起本就一尘不染的柜台。
回复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一小时后,手机震动。
【可以。笔名和第一期稿子,下周一下班前发我。主题:评论近期任意三张再版爵士唱片,侧重母带处理优劣。字数一千五。——远藤】
邮件冷静得没有一丝寒暄,直接跳转到工作指令。悠理看着屏幕,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一种奇特的平静感混杂着巨大的压力,缓缓降临。
笔名。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Rim”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鼓边(Rim)的敲击声,清晰,冷静,带着金属的质感和一丝疏离。
就是它了。
接下来的几天,悠理的生活被彻底填满。下班后,她扎进图书馆的音像资料室,抱回一大摞CD和资料,窝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戴着耳机反复对比聆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分析和主观感受。她写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形容词都斟酌再三,生怕流露出过多个人情绪。
她是在评判音乐,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解剖自己过去的感知。
周一傍晚,她终于将稿子发出。没有多余的期待,只觉得疲惫不堪。
翌日清晨,远藤的回信安静地躺在邮箱里。点开,只有一行字。
【稿费标准见附件。下期主题稍后发你。保持这个角度。——远藤】
没有赞美,没有批评,只有最直接的认可和延续工作的指令。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细微的电流,轻轻窜过悠理的心口。她关掉邮箱,起身准备去上学,感觉脚步似乎比前几天轻快了一点。
……
大学食堂午休时分,喧闹的人声如同温暖的潮水。悠理坐在老位置,慢慢吃着彩乃做的便当。玉子烧依旧香甜,但她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盘旋着远藤可能会给的下一期主题。
“那、那个……请问是濑户悠理学姐吗?”
一个略带紧张却又充满活力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悠理抬起头。眼前是一个身材娇小、留着利落短发的一年级女生,眼睛很大,亮晶晶的,正充满期待地看着她,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
“我是。你是……?”
“太好了!真的是您!”女孩瞬间笑开来,像是确认了什么重大发现,兴奋地微微鞠躬,“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经济系一年级的长谷光子!我、我读了您写的乐评!就是《Sound Philosopher》上那篇关于爵士再版的!署名Rim的那篇!”
悠理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血液似乎瞬间涌向了脸颊。
她用了笔名,也刻意回避了熟人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当面认出来,还是以这种方式。
“……你认错人了。”她下意识地否认,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心里暗暗叫苦:“要是打工时少跟客人们聊几句就好了。”
“绝对不会错!”长谷光子语气坚定,甚至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虽然用了笔名,但那种分析的角度,对音源版本的熟悉程度,还有……嗯……那种有点不服输的语气,肯定是学姐您!我超喜欢那篇文章的!一针见血!说得太对了!”
她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像个追星成功的小粉丝。悠理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尴尬,以及一丝……被精准理解的微妙悸动。
“只是……随便写写。”她含糊地应道,希望对方就此打住。
“才不是随便写写!”光子用力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稍稍低落下去,“其实……我最近正好因为类似的事情,有点困扰。”
她不等悠理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我看到有同学在小组作业里抄袭别人的观点,还理直气壮。我当场就指出来了,结果……结果现在好像被那几个人孤立了。明明做错事的不是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撅着嘴,显得委屈又有些不甘。
那副坚信自己正确、横冲直撞的模样,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悠理记忆中某个模糊而熟悉的自己。
悠理看着她,原本想要彻底划清界限的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她沉默地听着,末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别人的看法,没必要太在意。”
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光子,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光子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嗯!谢谢学姐!我就知道找您说没错!”她再次鞠躬,“那不打扰您用餐了!我会继续支持您的文章的!”
看着她活力满满离开的背影,悠理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麻烦的后辈。
……
傍晚,声乐部的练习结束了。彩乃独自一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白天的练习依旧谈不上顺利,虽然再没有出现那次严重的走音,但部长那句“缺乏感情”的评价,还在耳边萦绕。
她试着更投入,但一旦试图倾注真实情感,某些被严密封存的画面和感觉就有决堤的风险。她只能在完美的技巧和空洞的表达之间,走着一根危险的钢丝。
快到公寓楼下时,她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悠理。路灯刚刚亮起,勾勒出悠理略显单薄的轮廓。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提起白天各自发生的事情。那些挣扎、试探、微不足道的成就和难以言说的烦恼,都被小心地收敛起来。
她们并肩走上楼梯。光线昏暗的楼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就在彩乃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悠理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彩乃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只是停下了开门的动作,任由悠理握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下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更衬得楼道里此刻的寂静格外深邃。
悠理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那样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彩乃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几秒钟后,悠理松开了手。
“明天见。”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明天见。”彩乃低声回应,指尖微微发颤,插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对准锁孔。
门打开又关上,将两人隔开。
门内,彩乃背靠着门板,抬起刚才被握住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上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和其下蕴含的、复杂难言的力量。
门外,悠理看着紧闭的房门,慢慢收拢手指,仿佛在体味方才指尖残留的一丝温度,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