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提示音在午后的唱片行里显得格外清晰。发件人:远藤真琴。新一期的乐评主题和要求到了,关于某个新兴独立厂牌的评析, deadline 依旧卡得很紧。
悠理正要仔细阅读,另一条信息顶了进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悠理同学?我是本田结爱。偶然从社团名册里找到了你的号码。关于音乐和剧本的事,想再和你聊聊。放学后有空吗?学校咖啡馆。——本田】
文字轻松得像是在约老朋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力。悠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拒绝的理由有很多,但对方那句“关于音乐和剧本的事”像鱼钩一样精准地抛了下来。她最终回了一个简短的字:【好。】
……
学校咖啡馆角落。本田结爱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造型复古的钢笔。她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多了一丝学术式的专注。
“抱歉,突然约你。”她笑着示意悠理坐下,推过来一杯已经点好的抹茶拿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
“谢谢。”悠理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饮料。
“那我就直入主题了。”结爱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一些情绪曲线图,“我的主角,是一个曾经的音乐天才,因为某种创伤性的挫折而无法再触碰乐器。但她对音乐的理解和感受力却愈发尖锐,甚至……带上了某种破坏性的洞察力。”
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悠理的脸。
“我在想,当这样的人去评论音乐时,会是什么感觉?比如你,悠理同学,你写那些犀利乐评的时候……”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导性,“……会想起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吗?脚下的震动,观众的呼吸,还有……身边队友的视线?”
悠理的呼吸骤然一紧。仿佛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毫无预警地剥开了她层层包裹的伪装,直刺最鲜活的痛处。
她端起那杯抹茶拿铁,借喝水的动作掩饰失态。
“……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早就忘了。”她放下杯子,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真的吗?”结爱轻轻挑眉,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点着,“可我总觉得,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演奏。只不过从乐器变成了文字,观众从台下变成了读者。那种想要掌控、想要表达的欲望,其实没变,对吧?”
她的话像蜘蛛丝,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悠理感到一种被看光般的羞耻和愤怒,却又奇异地被话语中某种近乎理解的东西所触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上了一首略带伤感的爵士钢琴曲。
“……以前,是组过乐队。”悠理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仿佛在对那些纹理倾诉,“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失败了。就散了。”
她说得极其含糊,省去了所有人物、时间和情节,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结果。
但结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微微颔首,像收藏家得到了一片珍贵的瓷片,满足于目前的获得。
“失败啊……”她喃喃自语,笔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词,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谢谢您,这对我很有启发。创伤往往是深度创作的源泉。”
就在这时,悠理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彩乃发来的信息。
【声乐部决定在校庆上演出了。部长让我负责第二主唱的部分。】
【……你会来看吗?】
信息很简单,却像另一根探针,从截然不同的方向伸来。
悠理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她能感觉到对面结爱探究的视线。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嗯。我会去。】
……
校庆当天,学校礼堂挤满了人,空气闷热而嘈杂。悠理站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几乎后悔答应前来。舞台上各社团的表演光怪陆离,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格格不入。
声乐部的节目被安排在中间。幕布拉开,合唱团成员们穿着统一的礼服站成几排。彩乃站在前排侧面,聚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显得安静而脆弱。
歌声和谐而优美。
彩乃的声音在其中并不突出,只是完美地融入和声之中。
直到第二段,她的独唱部分到来。
她上前一小步,抬起眼,目光越过耀眼的灯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观众席后方的悠理。
嘴唇轻启,声音流泻而出。
不再是平时练习时那种完美却空洞的技巧。
她的歌声里注入了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并非走音,而是情感满溢到无法完美控制的迹象,像是竭力维持平静的湖面下汹涌的暗流。每一个音符都包裹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无法言说的委屈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悠理,仿佛整首歌只唱给这一个人听。那眼神穿过喧嚣的人群,带着灼人的温度,牢牢锁定了她。
悠理僵在原地,无法移开视线。心脏像是被那只歌声化作的手紧紧攥住,收缩着,带来一阵阵酸胀的痛楚。她几乎能感受到彩乃手心冰凉的冷汗和加速的心跳,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彩乃随着队伍鞠躬,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浅的弧度。
人群开始散去。悠理逆着人流,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台入口。里面一片忙乱,卸妆的、换衣服的、互相祝贺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镜子前的彩乃。她已经脱掉了外面的礼服,只穿着里面简单的衬裙,露出光滑的肩颈线条。她正用卸妆棉慢慢擦拭着脸上的妆容,动作有些迟缓。
透过镜子,彩乃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悠理。她的动作停住了。
两人在镜中对视了几秒。
彩乃忽然转过身,站起来,快步走到悠理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悠理的手腕。
她的掌心冰凉,而且湿漉漉地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触感清晰得惊人。指尖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
后台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悠理能感觉到她微促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残留的化妆品香气。
彩乃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探入悠理眼中,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却又每一个字都砸在悠理的心上。
“……我唱得…”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勇气,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