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冰凉湿黏的触感，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还好吗？”，在悠理脑中盘旋了好几天。
她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像样的回答，只是在那片后台的嘈杂中，极其短暂地、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彩乃的手，然后近乎仓促地抽身离开。像一个窃取了温暖后心虚逃窜的小偷。
之后的日子，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个下午。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同进同出，安静用餐，回避所有可能引起波澜的话题。但某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空气中多了一根极细微的、绷紧的弦，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音符落下。
这弦音，被一封邮件率先拨响。
发件人依旧是远藤真琴。这次不是乐评任务，而是一个简短的通知：杂志社近期会举办一个小型业内交流会，有不少独立音乐人和乐评人会参加，问她是否有兴趣以助理身份旁听，帮忙记录。
悠理盯着邮件，指尖微凉。这是一个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邀请，一个远离眼前这一切沉闷现状的机会。她几乎要立刻回绝，那喧嚣的人群和专业的谈论让她本能地退缩。
但远藤真琴似乎预判了她的反应，邮件的最后一行冷静地写着：【不必立刻回复。周四前告知即可。多接触不同声音，对评论工作有益。】
悠理关掉了邮箱，心烦意乱。她需要一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而这件事，很快就不请自来。
午休时，她刚在食堂坐下，长谷光子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冲了过来，眼圈红红的，平时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
“悠理前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到悠理对面的座位上。
悠理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光子抽噎着，努力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委屈和愤怒，“昨天只是在我柜子里放死虫子……今天、今天他们直接用红笔在我储物柜上画了很难看的涂鸦！还写了……写了很多坏话！”
涂鸦。
这两个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诗织那个总是孤零零立在走廊尽头的储物柜上，也曾经被人用同样卑劣的方式涂抹过恶毒的词汇。那时，诗织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用一张更大的海报直接覆盖过去，仿佛那污秽根本不存在。
悠理记得自己当时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为诗织，也为那种纯粹的恶意。
此刻，那股熟悉的、冰冷却炽烈的无名火再次窜起。面对眼前这个哭泣的、像极了曾经那个无力自己的后辈，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对过往的投射，压倒了她惯常的疏离。
“别哭。”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锋利，“哭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做这种事的人觉得得逞了。”
光子被她的语气镇住，愣愣地抬起头，打了个哭嗝。
悠理抽出纸巾递给她：“把事情经过，具体是谁，涂鸦的内容，之前还发生过什么，全部冷静、清楚地告诉我。不要带情绪，只说事实。”
她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首编曲复杂的歌，带着写乐评锻炼出的条理和客观。光子被她引导着，慢慢止住哭泣，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
悠理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像是在梳理节奏。等光子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直接冲突和向老师哭诉，都是下策。他们会否认，甚至会变本加厉。”她看着光子的眼睛，“你要做的，不是情绪化的对抗，而是有理有据的反击。”
她开始条分缕析：“第一，证据。那些涂鸦，拍照，存档，注明时间地点。第二，场合。不要在私下对峙，要在公开的、有第三方见证的场合，比如小组讨论时，用提问的方式，把你遭遇的事情，‘客观’地陈述出来，询问对方‘是否对此有什么看法’或者‘你觉得该如何解决这种影响团队合作的行为’。第三……”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稳，眼神锐利，仿佛在布置一场精心设计的战役。
光子听得目瞪口呆，眼泪早已干了，只剩下全神贯注的钦佩。“前辈……你好厉害……”
“记住，”悠理最后总结，“你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宣泄情绪。姿态要放低，但立场要强硬。”
光子用力点头，像是接到了神圣的指令，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斗志。
接下来的几天，光子严格贯彻了悠理的“策略”。据说在一次小组展示后的提问环节，她真的用那种天真又困惑的语气，把遭遇“客观”地描述了一遍，并“诚恳”地向那几位组员请教解决办法。场面一度极其尴尬，导师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幼稚的欺凌行为悄然停止了。虽然孤立感依旧存在，但不再是单方面的被动承受。
光子对悠理的崇拜之情由此达到了顶峰。她几乎成了悠理的小尾巴，不仅在食堂必定凑过来，甚至下课也会等在教室门口，一口一个“悠理前辈”，眼睛里闪烁着近乎信仰的光芒。
“悠理前辈！今天谢谢你！多亏了你教我的方法！”
“悠理前辈！这个笔记我给你复印了一份！”
“悠理前辈！请你吃糖！补充脑力！”
悠理对此感到些许困扰，却又无法对那张充满感激和活力的笑脸真正冷下心肠。有时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点自己早已遗失的影子。
这天下午，悠理和光子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光子正兴奋地比划着讲述她如何“完美执行”了悠理的建议，悠理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声乐部练习结束、正准备回家的芳贺彩乃看在眼里。
她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手里抱着乐谱，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悠理脸上那抹罕见的、放松的笑意，看着那个陌生后辈几乎要贴到悠理身上的亲昵姿态，看着她们谈笑风生地从自己面前走过，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彩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晚，悠理洗完澡出来，发现彩乃正在帮她整理书桌上散落的乐评资料。她每次来悠理的房间时，都是这样，安静地、细致地帮她处理这些琐事。
“谢谢。”悠理擦着头发说道。
彩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整理到桌角时，她的手臂似乎无意间拂过——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包装可爱的零食袋，是下午光子硬塞给悠理的。
那只温柔的手，幅度极小地轻轻一拨。
那只零食袋便悄无声息地、精准地掉进了桌脚边的垃圾桶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彩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将整理好的资料叠放整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