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藤真琴的邮件简洁如旧:【周五晚七点,青山C画廊,行业交流酒会。着稍正式服装。门口报我名字。和上次不同,这次必须来。——远藤】
没有询问,只有通知。悠理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片刻。
【收到。谢谢您。】
周五傍晚又下起了小雨。
悠理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得体的黑色连衣裙,对着镜子笨拙地涂了点口红。镜中的人影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丝强撑起来的局促。
酒会现场比她想象的更令人目眩。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精和轻声细语混合而成的昂贵气息。衣着光鲜的人们三五成群,谈论着悠理半懂不懂的行业话题和名字。她紧紧跟在真琴身后,像一艘小心翼翼尾随着破冰船的小舟。
真琴自如地穿梭其间,不时与人寒暄,言谈犀利而精准。她偶尔会将悠理简短地引入对话:“这位是Rim,我们杂志的新锐乐评人,观点很独到。”每当这时,悠理便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应对那些投来的、带着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她发现自己写乐评时锻炼出的逻辑和词汇,在此刻竟能勉强支撑起对话。
一种奇异的感受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惶恐。她仿佛戴上了一张名为“Rim”的成熟面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凭借着才华和努力,获得了一席之地和零星的认可。这感觉新奇而充实,暂时覆盖了平日积压在心底的沉闷。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真琴似乎也多喝了几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她端着酒杯,倚在露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有时候觉得挺可笑的。”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像是在对悠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这些人,围着音乐高谈阔论,解剖这个评判那个……但其中绝大多数,早就忘了最初拿起乐器或者写下第一个音符时的那种感觉了。”
悠理微微一怔,侧头看她。
真琴没有回头,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自嘲的弧度:“我年轻时也组过乐队,玩贝斯。想着总有一天要站上最大的舞台。”她轻轻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后来?后来发现天赋有限,现实残酷,梦想……呵,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所以看到你,偶尔会觉得……嗯,挺有意思的。你身上还有那股没被完全磨掉的东西,哪怕是以另一种偏执的形式存在着。”
这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悠理心中漾开复杂的涟漪。
她看到了这位严厉主编铠甲下的另一面,一种基于共同伤口的、微妙的共鸣感悄然滋生。
酒会散场时,雨已经有些大了。
真琴的脚步有些虚浮,悠理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悠理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真琴没有拒绝,报了个公寓地址,便在出租车后座阖上了眼,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
到了公寓楼下,真琴下车,脚步略显不稳。悠理跟下车,扶着她走到门禁前。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真琴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的目光落在悠理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悠理衬衫的领口,将那因一天奔波而微皱的衣领细细整理平整。
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超越上下级的亲昵。
“好了。”她收回手,看着悠理,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今天表现不错。比看起来要可靠得多。”
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和带着酒意的夸奖,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悠理的心口。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
“您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她不敢再看真琴的表情,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才感觉那异常的心跳渐渐平复。
回到自己公寓前的路口时,她看到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彩乃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安静地立在湿漉漉的光晕里。看到悠理回来,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她没有问“你去哪了”,也没有问“怎么这么晚”,甚至没有对悠理身上那身不常穿的连衣裙和淡淡的酒气表露出任何疑问。
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前,伞面微微倾向悠理,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挽住了悠理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清晰无误,带着雨夜的微凉,却又异常紧密地贴合着,不容挣脱。
“回去吧。”彩乃的声音很轻,融在淅沥的雨声里,听不出情绪,“很冷了。”
她挽着悠理,转身走向公寓门厅。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完成一件日常小事。
悠理被动地跟着,手臂被彩乃挽住的地方,感知着那份异常的紧贴和冰凉雨伞金属杆的触感。方才酒会的喧嚣、真琴指尖的温度、那些虚幻的认可……在这一刻,被这无声而坚定的挽臂动作,拉回了冰冷而真实的地面。
雨,安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