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挽臂同归的雨夜已经过去两天，彩乃没有问起任何关于酒会、关于那身连衣裙、关于晚归的问题。悠理自然也绝口不提。
但某些东西确实变了。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仿佛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危险的震颤。
午后的唱片行依旧冷清。悠理正整理着新到的唱片，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邮件提示。发件人：本田结爱。
【悠理同学，剧本进展神速！多亏了你提供的‘养分’。但卡在了一场关键冲突戏，关于‘创伤后感知的扭曲与锐化’。需要更多细节注入真实感。晚上去老地方喝一杯？——本田】
文字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悠理盯着屏幕。
上一次在咖啡馆，她几乎是被剥开了一层外壳。现在，结爱要求得更深。
她本该拒绝。但鬼使神差地，那个“曾经拥有光芒”的说法，以及结爱眼中那种对“真实内核”的贪婪，像诱饵一样吊着她。
或许，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她也渴望有人能理解这种扭曲的痛苦，哪怕对方的目的只是汲取。
【好。】
下午五点整，学校咖啡馆。本田结爱已经坐在了老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混乱的箭头和情绪波动图，看起来既学术又癫狂。她今天没戴眼镜，眼神更加直接，带着一种灼人的兴奋。
“你来了。”她笑着示意悠理坐下，推过来一杯黑咖啡，“试试这个，提神，更适合接下来的话题。”
“我就直说了。”结爱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下，目光锁死悠理，“我的主角，在被迫评论她曾经最深爱、也最痛恨的音乐风格时，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超常的敏锐。她能听出每一个音符里隐藏的怯懦、模仿和谄媚。她的乐评变得像刀子，但割伤别人的同时，她自己也在流血。”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催眠般的诱导性。
“悠理同学，你写那些乐评的时候……尤其是，当你评论那些让你想起‘她’，想起‘你们’的音乐时……是什么感觉？会不会也像一种……凌迟？”
悠理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结爱的话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她最不愿触碰的禁区，甚至比上一次更加赤裸，更加残忍。
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你明白。”结爱轻轻摇头，“你评论那支模仿‘命刻’的新乐队时，是什么心情？愤怒？不屑？还是……？”
“够了！”悠理猛地抬起头，声音失控地拔高，引来了旁边一桌客人的侧目。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快要窒息。结爱的话不仅撕开了她的伤口，更扭曲了它，把它变成了一种丑陋而陌生的东西。
结爱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并非歉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满足，仿佛悠理的激烈反应正是她渴求的最佳答案。
“抱歉抱歉，是我太直接了。只是角色需要，我需要这种极端的情绪样本……”她嘴上说着抱歉，眼神却分明在说：“对，就是这样，再多一点！”
悠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一刻也无法再待下去，再多看这个女人一眼都会让她崩溃。
“没有下次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愤怒和痛苦而颤抖。她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出了咖啡馆，将结爱和那令人窒息的对话彻底甩在身后。
不是那样的。
不完全是那样。
但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她从未敢去深究。
恶心感翻涌上来。她需要酒精，需要噪音，需要能彻底淹没这一切的东西。
她想起了远藤真琴提过的一家地下Livehouse，那里今晚有一场力度极强的后朋克演出。她需要那种暴烈的、几乎物理性的声浪来冲刷掉脑子里结爱的声音和那些不受控制涌出的记忆。
Livehouse隐匿在一条狭窄巷子的尽头，门口霓虹灯牌闪烁不定。推开沉重的门，声浪混合着汗味、酒精味和烟味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掀一个跟头。
巨大的噪音瞬间夺取了她所有的感官。舞台上，乐手们如同陷入癫狂，贝斯线像沉重的铁链抽打空气，鼓点密集如暴雨，失真的吉他发出刺耳的哀嚎。主唱扭曲着身体，对着麦克风嘶吼，歌词模糊不清，只剩下纯粹的情绪宣泄。
悠理挤在躁动的人群边缘，要了一杯烈酒，一口灌下去，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稍微压制了那冰冷的恶心。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震耳欲聋的声浪，让噪音占据一切，挤走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就在这时，在闪烁不定、光怪陆离的舞台灯光扫过观众席的某一瞬，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向了斜对面的角落。
然后，她的呼吸再一次停滞了。
在拥挤的、随着音乐疯狂摆动的人群之外，在那个相对安静的阴影角落里，独自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芳贺彩乃。
她也在这里。
彩乃没有看向舞台，也没有随着音乐摆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饮料，目光穿透晃动的人影，直直地、沉静地望向悠理。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不安的眼睛，此刻在明灭的光线下，看不清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平静。
隔着疯狂舞动的人群，隔着震耳欲聋的声浪，隔着冰冷的雨夜和两天前那无声的挽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撞，牢牢锁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噪音、嘶吼、鼓点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这跨越混乱空间的、窒息般的对视。
悠理的大脑一片空白。结爱的话语，酒精的灼烧，音乐的暴力，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彩乃那双眼睛，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巨大疑问。
下一秒，几乎是出于本能，悠理动了起来。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推开身边晃动的人群，有些粗暴地挤开挡路的乐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角落里的彩乃。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和决绝，仿佛慢一步，那个身影就会消失在黑暗里。
彩乃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穿过喧嚣和人群，向她走来。
终于，悠理喘着气，停在了彩乃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Livehouse的声浪重新涌入耳膜，巨大的鼓点敲击着心脏。
悠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准确地、用力地握住了彩乃垂在身侧的手。
彩乃的手指先是微微一僵，似乎有些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力道。
但她没有挣脱。
没有疑问，没有退缩。
在暴烈的音乐高潮中，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和躁动里，她任由悠理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极其缓慢地，她的手指弯曲，回握住了悠理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微微的湿意。
她们就那样站在疯狂的声浪边缘，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阴影里，像暴风雨中紧紧系在一起的两艘小船。
直到这一曲终了。
灯光骤然大亮，短暂的间歇到来，人群发出满足的欢呼。
悠理仿佛才从梦游中惊醒，猛地松开了手。
彩乃的手缓缓垂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留恋刚才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