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house那短暂而用力的交握之后,悠理和彩乃之间陷入了一种更加古怪的僵持。
没有人提起那场雨夜后的同行,也没有人提起Livehouse的相遇与牵手。仿佛那是心照不宣共同偷尝的禁果,事后只剩下无言的尴尬和更深重的禁忌感。
对话变得更加精简,甚至恢复了最初那种仅限于“早上好”、“嗯”的状态,连偶尔共进的午餐也取消了。
悠理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工作和学业之中,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可能产生缝隙的时间。她近乎贪婪地接下了远藤真琴派发的所有乐评任务,仿佛只有沉浸在那些冰冷的音轨分析、技术剖析和看似客观的文字里,才能暂时忘记结爱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忘记彩乃在后台冰凉颤抖的手,忘记Livehouse里那个沉默回握的力度。
然而,另一种负担却不期而至。
长谷光子对悠理的崇拜和依赖,在经过“对抗欺凌”事件后,迅速升温,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悠理前辈!早上好!”
“悠理前辈!这是我做的便当,多了一份,请您尝尝!”
“悠理前辈!您下午要去图书馆吗?我可以帮您占位置!”
“悠理前辈!您看这表情包,好好笑哦!”
光子像一只精力充沛的小动物,热情洋溢地围绕着悠理打转。她开始频繁地发送短信,内容从音乐分享到日常琐事,事无巨细。她送的便当越来越精致,甚至开始揣摩悠理的口味。每次在校园里相遇,她都会眼睛发亮地飞奔过来,喋喋不休地说上一大通。
悠理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负担。
她并不讨厌光子,甚至在她身上看到某种久违的、纯粹的热忱,这让她无法狠下心肠彻底拒绝。但这份过度的热情和依赖,像一件过于紧身的衣服,裹得她喘不过气,仿佛又一层无形的绳索缠绕上来。
她开始下意识地躲避光子,绕开她常出现的路径,推迟回复那些密密麻麻的短信。但每次看到光子因为她的冷淡而流露出些许委屈,但很快又重整旗鼓、笑容满面的样子,那点微小的愧疚感又让她无法彻底划清界限。
这天下午,悠理正在唱片行整理货架,手机震动。是远藤真琴的邮件。
标题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任务】。
点开正文,内容依旧简洁,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悠理的心口。
【近期乐评焦点:新晋女子乐队‘月虹(Gekkou)’,首张EP引发热议,风格被指高度模仿传奇乐队‘命刻(Inochizama)’。我需要一篇深度分析,客观比较两者异同,重点剖析‘月虹’在模仿之外的独创性(或缺乏)。角度需犀利,不必留情面。资料已发你邮箱。下周三前交稿。——远藤】
“月虹”。
“命刻”。
两个名字并排出现,像两把交叉的尖刀,刺得悠理眼前发黑。她扶住冰冷的CD架,才勉强站稳。喉咙发紧,胃部传来熟悉的抽搐感。
评论“命刻”的模仿者?
这简直像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要她用冷静客观的文字,去解剖一个模仿着诗织她们的赝品?
远藤真琴知道吗?她是否嗅到了什么?还是这仅仅是一个冷酷主编基于专业判断派发的、最合适不过的任务?
悠理不知道。
她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这个任务比结爱那些尖锐的提问更加残忍,因为它要求她亲自拿起手术刀,面向自己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魂不守舍地熬到下班,回到公寓。窗外又下起了雨,敲打着窗棂,声音令人心烦意乱。她打开电脑,点开远藤真琴发来的资料包。
“月虹”乐队的照片弹了出来。四个年轻女孩,穿着刻意做旧的服装,摆出酷似“命刻”早期宣传照的姿势,眼神努力模仿着那种冷漠与不羁。
悠理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不行。她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悠理吓了一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走过去打开门。
彩乃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口袋,里面装着一些食材。她的头发被细雨打湿了少许,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我看你晚上好像没吃东西,顺便买了点面条。”彩乃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悠理异常苍白的脸和紧绷的神情,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你还好吗?脸色很差。”
悠理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了身后的电脑屏幕,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
“没事。”她飞快地回答,声音有些发干,“只是……有点累。工作上的事。”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她对彩乃主动撒了谎。隐瞒了这份让她恐慌到几乎呕吐的任务。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敢看彩乃的眼睛。
彩乃沉默了几秒。悠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某种细微的审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吗。”最终,彩乃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走进来,将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那吃点东西再休息吧。我帮你煮。”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自然地走向厨房区,开始忙碌起来,拿出小锅烧水,拆开面条的包装。
悠理站在原地,看着彩乃的背影,心脏因为刚才的谎言和隐瞒而剧烈地跳动着,带来一阵阵钝痛。她感到一种松了口气的虚脱,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自我厌恶。
彩乃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煮着面。房间里只剩下水沸的声音、雨声和两人之间那巨大而沉默的鸿沟。
面很快煮好了。彩乃盛了一碗,放在悠理面前。
“趁热吃吧。”她轻声说,然后拿起自己的包,“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没有多做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台紧闭的电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公寓。
门轻轻合上。
悠理独自坐在桌前,面对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毫无食欲。谎言的味道在舌尖泛开,苦涩不堪。
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月虹”乐队那模仿痕迹严重的照片再次刺入眼中。
她咬紧牙关,逼自己点开音频文件。
扭曲的、模仿“命刻”标志性RIFF的吉他声响起……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她猛地推开键盘,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一晚,悠理公寓的灯亮到很晚。
她最终还是坐回了电脑前,戴上了耳机,脸色苍白如纸,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开始一遍遍强迫自己聆听“月虹”的音乐,手指冰冷地在键盘上敲下一个个冰冷的技术分析词汇,试图将那些翻涌的情感彻底剥离,只留下最干瘪的“客观”。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终于击倒了她。她甚至没来得及摘下耳机,就那样趴在键盘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电脑屏幕依旧亮着,上面是写了一半的、充满了专业术语却也冰冷得可怕的乐评草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公寓的门锁传来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转动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彩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只是不放心,去而复返。
她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悠理,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耳边还挂着的耳机和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文字。
彩乃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关切,有心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或许还有……了然。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却选择了沉默。
她无声地走过去,拿起沙发上放着的一条薄毯,极其轻柔地披在了悠理的肩上。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没有惊醒悠理。
然后,她低下头,凝视着悠理疲惫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指尖微微抬起,虚悬在悠理的脸颊上方,仿佛想要抚平那眉间的褶皱,感受那皮肤的温度。
但最终,她的指尖还是没有落下。
就像害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或者害怕触碰一个未知的答案。
她只是默默地、细致地帮悠理整理了一下的毯子,确保她不会着凉。
然后,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公寓,轻轻带上了门。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