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是那种雨后天晴、却依旧带着湿重水汽的灰蓝色。
悠理在晨光中醒来,脖颈和肩膀因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而酸痛僵硬。她动了动,一条薄毯从肩上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那条毯子。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呕吐感、冰冷的屏幕、强制写下的文字、还有最终将她击垮的疲惫。
她不记得自己拿过毯子。
是彩乃。
彩乃来过。
她没有问。她总是这样,温柔地、沉默地,踏入她混乱的边界,又安静地退开,留下一个令人心安又令人更加愧疚的痕迹。
悠理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份写了一半的乐评上。经过一夜的冷却,那些冰冷的文字看起来更加陌生,像是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尸检报告。
她戴上耳机,再次点开“月虹”的音乐。
恶心感依然存在,但变得钝化了,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所取代。她像个熟练的外科医生,开始继续解剖,精准地指出编曲中刻意模仿“命刻”的段落,评论吉他solo空有对诗织的模仿却毫无灵魂。她写得客观、冷静,甚至苛刻,将所有翻涌的个人情绪死死压进文字的最底层,直到它们变成坚硬冰冷的磐石。
最终,在deadline的最后一刻,她将稿子发送了出去。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洞。
回复在几小时后抵达。远藤真琴的邮件依旧简洁。
【已阅。客观,犀利,技术层面无懈可击。但——你把自己藏起来了。读者需要看到评论者的观点,而非一台分析机器。下次,试着把‘Rim’的灵魂放进去一些。——远藤】
悠理盯着那行字——“你把自己藏起来了”。
远藤真琴总能一眼看穿她。她成功地用技术构筑了堡垒,却也成功地让自己在文字中彻底隐形。这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她关闭邮箱,试图将这一切抛诸脑后。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很难再次沉睡。
当晚,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被她暂时拉黑却依旧顽固地存在于记忆里的号码——本田结爱。
悠理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最终却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或许是因为那份被看穿的乐评让她需要某种扭曲的确认,或许是她内心深处依然渴望有人能触及那片荒芜之地。
“晚上好呀,悠理同学。”结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电波杂音,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次不欢而散,“拜读了你关于‘月虹’的大作哦。真是……精彩极了。”
悠理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回应。
“那么冷静,那么锋利,每一个音节都被你拆解得分毫毕现。”结爱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却又带着令人不适的玩味,“但是呢,我一边读,一边忍不住在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猫玩弄爪下的老鼠。
“你在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尤其是那些把‘月虹’的吉他solo贬得一无是处的段落时——脑子里想的,真的是眼前这个拙劣的模仿者吗?”
悠理的呼吸骤然停滞。
“还是说……”结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般的蛊惑和尖锐,“你透过她,看到的是另一个身影?那个真正赋予这种演奏方式灵魂的人?那个……你写这篇乐评时,真正想对话、想质问、或许……想遗忘却始终盘踞在你脑海里的——‘她’?”
“雾岛诗织。”
不是“月虹”,不是模仿者。
是诗织。一直是诗织。
她评论的每一个音符,比较的每一个段落,其背后真正参照的、无法企及又无法摆脱的幻影,始终是那个决绝离开、如今已站在云端的天才吉他手,雾岛诗织。
被彻底看穿、被赤裸裸地揭开的羞耻和愤怒,如同岩浆般瞬间喷涌,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你闭嘴!”悠理对着电话低吼,声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嘶哑,“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用你那套恶心的理论来揣测我!”
“哦?我恶心吗?”结爱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残忍,“或许吧。但别忘了,悠理同学,是你提供了最真实的素材。”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狂热起来,带着一种艺术至上的冷酷。
“这些才是最好的养料!我的剧本正因为有了你的‘奉献’,才变得如此真实、如此充满力量!你们的痛苦,注定要成就我的角色!”
这句话像最终的判决,彻底击碎了悠理最后的防线。
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伤痛,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成就其“艺术”的燃料和耗材。
“疯子……”她颤抖着挤出两个字,猛地掐断了电话,然后将那个号码再次拖入了黑名单。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无边无际的冰冷。她被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和被利用的恶心感所吞噬,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钥匙转动的声音。
公寓的门被推开,彩乃拎着一个便当盒走了进来。她似乎已结束声乐部的晚间练习,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柔和。
“悠理?我做了些……”她的话音在看到悠理状态的瞬间戛然而止。
悠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坐在床沿,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性的劫掠。
“……怎么了?”彩乃立刻放下便当盒,快步走到她面前,担忧地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手好冰。”
悠理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彩乃充满关切的眼睛。那温暖的、属于现实世界的目光,与她刚刚经历的冰冷残酷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结爱如何剥开了她的皮?
说她评论“月虹”时想的全是诗织?
说她只是一个被别人榨取痛苦的可怜虫?
彩乃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亮着屏幕的手机,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猜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没事了……”彩乃轻声说着,站起身,“我做了你以前很喜欢的提拉米苏,糖减半了,尝尝看会不会太苦?”
她走向厨房,拿出小勺和碟子,将便当盒里精致的甜点小心地盛出来。然后端到悠理面前。
悠理依旧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机械地看着彩乃的动作。
彩乃用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递到悠理嘴边。她的动作很自然,眼神温柔,带着一种鼓励的意味。
“来,尝尝。”
悠理下意识地微微张口。
就在蛋糕即将送入她口中的那一刹那,彩乃的手腕似乎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勺子的边缘,“不小心”地、轻轻地蹭过了悠理微微干涩的下唇。
那触感,微凉,细腻,带着甜点的湿润和一丝金属的冷硬。
瞬间!
如同触电一般!
两个人都同时猛地僵住了。
动作停滞在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彩乃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自己的勺子触碰过的地方,仿佛也被这意外的接触惊到了。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悠理更是如同被定身咒定住,下唇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妙至极的触感,像一道强光,劈开了她因结爱的话语而冰封的麻木,唤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尖锐的、令人心悸的感知。
那不是疼痛,不是冰冷。
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甜腻气息的……亲密。
几秒钟的死寂。
“叮——”
最终,彩乃率先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收回手,勺子磕在碟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抱歉,”她低下头,耳根红透,“不小心……碰到了。”
悠理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妙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