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染上了灿烂的金色,然而在这片明亮的色彩之下,某种无声的张力却在悄然蔓延。
悠理和彩乃之间那由一个意外的唇边触碰所引发的微妙震荡,并未随时间平复,使得她们像两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图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冰面碎裂的举动。
对话仅限于最表层的必要信息,共享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精心维持的平静。
至于那个横冲直撞的家伙——
长谷光子的热情却并未因悠理的刻意回避而有丝毫减退。
相反,她似乎将这种疏远解读为了前辈的矜持或考验,越发努力地想要靠近。她的短信依旧频繁,便当依旧准时出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的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种近乎固执的亲近,最终在一次大学联谊活动上达到了顶点。
“什么?悠理前辈你是若奈同学的表姐?”
高中毕业后,悠理搬进了大学公寓,房间便交给了若奈。
再后来若奈也考进来,两人的交集便愈发少了。
自从乐队解散后,两人就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悠理早就知道若奈和这个后辈是同专业,但为了避免麻烦,就一直没打算和她提。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活动的气氛有些吵闹。KTV包房里,灯光旋转,歌声、笑声和骰子声混杂在一起。
悠理是被若奈突发奇想硬拉而来,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只想让这喧闹的时间快点流逝。彩乃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被声乐部的朋友围绕着,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的微笑,偶尔与他人低语几句,姿态优雅得体。
然而,悠理却能感觉到,那微笑的面具之下,投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光子主动坐在了悠理身边,几乎是紧挨着她。
她殷勤地给悠理倒饮料,递零食,身体语言充满了不容忽视的亲昵。
若奈和其他几个低年级朋友交换着眼神,发出意有所指的起哄声。光子脸颊泛红,却没有否认,反而偷偷瞥向悠理,眼神里带着羞涩又大胆的期待。
悠理感到如坐针毡。
光子的靠近让她不适,朋友们的起哄更让她尴尬无比。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的彩乃。
彩乃正端起一杯橙汁,小口抿着。她的目光与悠理在空中短暂相接,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只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悠理却从那过于完美的笑容和冷澈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棱般的寒意。
她迅速低下头。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动,几轮无关痛痒的玩笑之后,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长谷光子。
大家顿时兴奋起来。
“光子!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光子红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大声说:“我选真心话!”
提问的是若奈,她带着促狭的笑容,大声问道:“好!那么,长谷光子同学,请问——你现在是否有喜欢的人?”
问题一出,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子身上。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光子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张地握在胸前,然后,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毫无保留地看向身旁的悠理。
“有!”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地穿透了音乐声,“就在现场!”
一瞬间,包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的歌声、笑声、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巨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哇哦——!!”
“是谁是谁?!快说啊!”
“这还用问吗?!明显就是悠理前辈啊!”
所有人的目光在悠理和光子之间疯狂来回,充满了兴奋和八卦。若奈似乎早有所知,但依然和其他人激动地摇晃着光子的肩膀,逼问细节。
悠理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火辣辣的。巨大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感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再抬头去看对面那个人的表情。
光子则沉浸在告白带来的勇气和众人的起哄中,虽然羞得抬不起头,嘴角却洋溢着幸福又期待的笑容,时不时偷偷看向悠理。
在这几乎要爆炸的喧闹中,悠理猛地站起身。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清。
她几乎是踉跄地逃出了包间,将身后的喧嚣、起哄,以及那道冰冷的视线彻底隔绝在门后。
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其他包间隐约传来的歌声。
悠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燥热。
太糟糕了。
她需要冷水。
走到洗手台前,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和手腕,试图驱散那份挥之不去的尴尬和燥热。水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白色的陶瓷台盆里。
就在这时,她在镜子的反射里,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芳贺彩乃。
她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正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安静地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步伐轻盈得像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悠理的动作顿住了,她透过镜子,与彩乃的视线相遇。
彩乃缓缓走上前,停在她身边的另一个洗手台前。她没有看悠理,而是面向镜子,从精致的小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
旋开盖帽,露出鲜艳的红色膏体。
她微微俯身,靠近镜子,动作优雅而缓慢地开始涂抹口红。
一下,又一下,仔细地勾勒着本就完美的唇形。那抹红色,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艳丽。
整个过程,只有口红划过嘴唇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悠理尚未关闭的水流声。
终于,彩乃涂好了口红。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似乎是在确认颜色的均匀。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僵立的悠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悠理因为沾水而显得湿润的脖颈和锁骨附近,然后,慢慢上移,最终定格在悠理的脸上。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微妙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暖意。
“很受欢迎呢……”
彩乃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悠理的心上。
“……悠理。”
说完,她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程度。悠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美的香水味,混合着那支口红特有的蜡质香气。
彩乃抬起手,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那只刚刚涂满了鲜艳口红的手,拇指轻轻按上了悠理微微敞开的衬衫衣领——那一片白色的、布料细腻的角落。
用力,一按。
一捻。
然后退开。
悠理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彩乃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优雅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侵略性的动作只是悠理的幻觉。
她最后看了一眼悠理衣领上那抹突兀的、鲜艳的红色印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踩着平稳的步伐,优雅地离开了洗手间。
只留下悠理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
她慢慢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侧衣领。
在那片洁白无瑕的布料上,一枚清晰无比的、暧昧又刺眼的口红印,正如同一个鲜红的烙印,宣告着一个沉默而冰冷的宣示。
悠理的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抹红色。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粘腻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