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的刺目光亮，以及那几乎秒回、带着急切追问的信息，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悠理内心最深处的孤寂与彷徨。
【没有。你在哪？】
短短五个字和一个问号，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穿透了冰冷的电子屏幕，直直撞入悠理的心脏。彩乃没有睡。她在等。而她第一时间追问的不是“怎么了”，而是“你在哪？”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一种将她的安危置于首位的急切。
所有因真琴那暧昧的邀请而产生的动摇，所有缠绕着她的混乱思绪，在这条简单至极的信息面前，忽然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那个用完美微笑和冰冷行动将她推远的人，其实一直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从未真正离开。
悠理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复：
【公寓。刚到家。】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消失，屏幕立刻又亮起，这一次是直接打入的电话。
悠理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只有轻微而压抑的呼吸声，仿佛对方正在努力平复某种情绪。
然后，彩乃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完全不见平日里的温柔甜美，只剩下最直接的、毫无掩饰的关切。
“你没事吧？”她问，省略了所有寒暄和试探。
“我……没事。”悠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声回答，“只是……刚才主编送我回来，说了些话……”
她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车内那微妙的气氛和那句含义不明的邀请。
“……我知道了。”彩乃的声音打断了她，似乎并不需要她详细解释，或者说，此刻有更重要的事，“你等一下。”
电话并没有被挂断，悠理能听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开门关门的声响。彩乃似乎在行动。
过了几分钟，就在悠理对着电话那头的沉默感到一丝无措时，公寓的门铃响了。
悠理愣了一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彩乃站在门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匆忙的痕迹，鼻尖和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她手里还拿着贴在耳边的手机。
“开门。”电话里和门外，同时传来她的声音。
悠理慌忙打开了门。
冷空气随着彩乃的进入一同涌入温暖的室内。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站着，手里都还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这情形显得有些荒谬，却又莫名地揪心。
彩乃的目光快速地在悠理身上扫过，确认她似乎真的无恙后，才缓缓放下了手机，悠理也跟着放下了。
“你怎么……”悠理想问你怎么过来了，外面那么冷。
但彩乃没有给她问完的机会。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直接握住了悠理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室外的寒气，但握力却很紧，甚至有些颤抖。
“没什么。”彩乃垂下眼帘，看着两人接触的手腕，声音很低，“只是……确认一下。”
她的话语含糊其辞，但悠理却奇异地理解了。
彩乃或许是被她那条深夜的信息吓到了，或许是一直在担心她和不破真琴之间会发生什么，或许……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确切的、真实的触碰，来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
这份笨拙而直接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悠理心中因那枚口红印而筑起的冰墙。她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彩乃冰凉的手指。
“外面冷，进来吧。”悠理轻声说。
彩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日子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静中流逝。悠理继续忙着专题的工作，彩乃也有声乐部的练习和课程。两人之间那晚短暂的深夜交汇之后，关系似乎缓和了些许。
转眼，日历翻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城市被浓郁的节日气氛所包裹。街边店铺橱窗里挂满了彩灯和装饰，随处可见巨大的圣诞树，空气中飘荡着甜腻的圣诞颂歌，情侣们手挽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份喧嚣的热闹，却愈发反衬出悠理和彩乃之间的安静。
她们默契地推掉了所有外界的邀请——包括若奈的派对、光子的问候，甚至远藤真琴以工作为名的淡淡示意。
她们决定，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悠理的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她们一起准备了简单的晚餐，不再是便利店的食物，而是真正动手做的——烤鸡翅、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
过程算不上完美，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但那种共同努力的琐碎日常，却带来了一种久违的、近乎温馨的平淡感。
她们交换了礼物。悠理送给彩乃的是一条纤细精致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巧的星星。彩乃送给悠理的，则是一副专业监听耳机。
“谢谢。”、“很适合你。”——礼貌的对话下，涌动着不易察觉的暖流。
晚餐后，她们并肩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同披一条薄毯。
还有各自手里轻晃的酒杯。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几乎交融在一起。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音量开得很低，像是温柔的背景音。
没有人说话。安静的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酒杯轻碰的细微声响。
酒精让身体温暖起来，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那些刻意回避的话题、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隔阂与伤害，在这片昏黄静谧的空间里，似乎暂时被遗忘、被赦免了。
悠理侧过头，看着彩乃。暖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气挺直，嘴唇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湿润柔软。
她似乎也沉浸在音乐和这难得的宁静氛围里，眼神有些迷离，少了几分平日的谨慎和伪装，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和与……脆弱。
这一刻，她美得惊人。
一种强烈而冲动的情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悠理。
是愧疚，是感激，是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吸引，也是酒精催生下对这份温暖的贪婪渴望。
鬼使神差地，悠理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彩乃。”
“嗯？”彩乃闻声转过头来。她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映照着暖黄的光点，直直地望向悠理，带着一丝询问，一丝茫然。
四目相对。
音乐声仿佛渐渐远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和彼此眼中唯一的倒影。
悠理看着彩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影子，看着她微微开启的、湿润的嘴唇。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彩乃靠近。
彩乃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眼眸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是一丝细微的慌乱。
但她没有躲开。
她的目光颤动着，从悠理的眼睛，滑落到她的嘴唇，呼吸似乎也随之停滞。那双向来善于隐藏情绪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期待、紧张、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热烈的光芒。
她闭上了眼睛。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更像是一种虔诚的等待。
悠理的心跳如擂鼓。
她能闻到彩乃身上淡淡的、甜美的香气，混合着酒精和洗发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令人眩晕。
终于，她的嘴唇，轻轻地、试探地，覆上了彩乃的。
触感比想象中更加柔软，带着酒的微醺和一丝凉意。
起初，只是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如同蝴蝶停留花瓣，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然后——
彩乃的回应生涩却无比热情。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开唇，迎接着悠理的深入。她的手臂环上了悠理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悠理后颈的发丝中，带着轻微的颤抖，将她拉向自己，仿佛想要消除最后一丝距离。
悠理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炽热的亲密中。彩乃的回应像是一剂强效的催化剂，点燃了她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所有情感。她搂住彩乃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气息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渴望与情动的味道。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仿佛所有的伤痕都能被抚平，所有的隔阂都能被融化。
仿佛她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就在悠理几乎要完全沉溺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亲密中时——
就在彩乃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拥抱越来越紧，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悠理怀中时——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粗暴地撕裂了这温暖的幻境，猛地撞入悠理的脑海！
那个车站。
冰冷的雨水。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离别的气息。
那个同样激烈的、带着泪水咸涩味道的、几乎要将彼此灵魂都吸吮殆尽的——
诀别之吻。
雾岛诗织。
那个名字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迷醉和渴望！
诗织当时绝望而痛苦的眼神，那个吻里蕴含的所有无法挽回的悲伤与决绝，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此刻所有的温暖与柔情。
“唔——！”
悠理的身体猛地剧烈地僵硬了！
所有沉浸在吻中的柔软和热情，在千分之一秒内冻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抗拒！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她的手下意识地猛地用力，不是拥抱，而是推拒！
在嘴唇相交的极致亲密中，她的头猛地、近乎粗暴地偏向了一侧，硬生生地中断了这个原本正在不断加深的吻！
动作突兀而决绝！
仿佛碰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
舒缓的爵士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此刻却显得无比突兀和讽刺。
彩乃的手臂还环在悠理的脖颈上，身体还维持着依偎投入的姿势。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中断和推拒彻底弄懵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几秒钟前还盛满了迷离情动和热烈光芒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愕然、不解、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慌。
她看着悠理近在咫尺的、偏向一侧的、写满了惊惶和抗拒的侧脸。
看着悠理甚至不敢与她对视的、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所有美好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泡沫，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破，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现实。
环绕在悠理颈后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冰凉。
彩乃的手臂，一点点地、无比僵硬地，松开了。
她缓缓地直起身子，向后退开一点点距离，仿佛需要空间来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粗重却意味截然不同的呼吸声。
悠理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闷痛和巨大的耳鸣声。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彩乃此刻的表情，巨大的愧疚和恐慌将她彻底吞噬。
良久。
彩乃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了，嘶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极致的、破碎的试探。
“……悠理？”
悠理的身体猛地一颤，依旧无法回应，无法动弹。
彩乃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地、绝望地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她抗拒的姿态。
然后，彩乃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一点点地、彻底地、熄灭了。
所有的期待、热情、甚至刚才的恐慌和不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和绝望。
她忽然极其轻微地、近乎神经质地笑了笑。
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颤抖地抚上悠理微微红肿、却紧抿着的嘴唇。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和……确认。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悠理又是一颤。
彩乃的指尖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片刻之前还与她亲密无间、此刻却紧闭排斥的唇。
她看着悠理，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嘴角那抹虚幻的弧度缓缓落下。
她用一种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的、带着无尽疲惫和了然的的声音，轻声问道：
“还是……”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才能说出剩下的三个字。
“……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