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行吗?”
公寓里温暖的光线,舒缓的音乐,此刻都变成了某种残酷的讽刺,映照着两人之间那道骤然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悠理无法回答。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厌恶感海啸般席卷了她,将她彻底淹没。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彩乃此刻的表情,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偏开头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可悲的雕塑。
彩乃没有再追问。
她冰凉的指尖缓缓从悠理的唇上滑落,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令人心碎的颤栗。
然后,她沉默地站起身。
没有再看悠理一眼,也没有任何言语。她只是默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偶,走向门口。
开门,关门。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开。
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平安夜之后,两人之间那本就脆弱的联系,彻底断裂。
彩乃开始真正地、彻底地避免与悠理见面。她不再出现在悠理的公寓里,不再发送任何一条问候信息,甚至在校园里远远看到悠理,都会提前改变路线,或者干脆转身走入另一条岔路。
那是一种比争吵、质问、甚至眼泪更令人绝望的处置方式——彻底的、冰冷的无视。仿佛悠理这个人,已经从她的世界里被彻底擦除,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悠理试图发过几次信息,字斟句酌,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哪怕只是笨拙地问候。但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电话拨过去,也总是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
她甚至去声乐部练习室外等过几次,但彩乃要么提前离开,要么在朋友的簇拥下径直走过,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完美无瑕的侧脸,冷硬得如同大理石雕塑。
悠理被这种彻底的放逐击垮了。
工作频频出错,远藤真琴皱着眉提醒了她两次。乐评写得干涩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忍受。她整夜整夜地失眠,或者被噩梦惊醒,梦里反复出现彩乃最后那双灰烬般死寂的眼睛,和诗织在雨中决绝离去的背影交织重叠。
她像是被抛入了一个无声的、灰暗的世界,所有色彩和声音都离她远去。
就在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一封邮件,如同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邮箱。
发件人:本田结爱。
主题:《壳》剧本初稿,请指教。
悠理的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阵不适的预感。结爱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自从那次被她拉黑之后。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邮件。
正文里,结爱的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
【悠理同学,久疏问候。我的剧本终于完成了初稿!思来想去,觉得你是最有资格阅读并给出“真实”评价的人。附件是剧本全文,期待你的读后感。当然,依旧是“为了艺术”。】
悠理的指尖冰凉,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心情,下载了那个附件文档。
文档打开,黑色的标题映入眼帘:《壳》。
她开始阅读。
起初是缓慢的,带着警惕和抗拒。但很快,她的阅读速度变得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拿着鼠标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剧本里的故事,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才华横溢却因创伤而封闭内心的鼓手。
一个拥有天籁之音却只能模仿他人、失去自我的主唱。
她们曾是一个耀眼乐队的核心。
因为某个“黑色长发、才华横溢却冷漠疏离的吉他手”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鼓手沉浸在愧疚中无法自拔,用冷漠隔绝世界。
主唱深爱着鼓手,却因无法真正触及对方内心而痛苦挣扎,她的歌声完美却空洞,因为她无法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们互相依赖,又互相伤害,被困在过去的阴影里……
这根本就是她和彩乃的故事!
每一个细节都被扭曲、放大、艺术化,但却精准地戳中了每一个痛处!甚至连一些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极其私密的对话和互动,都被结爱用某种可怕的方式窥探并改编后,写进了剧本里!
而最后的高潮戏,更是让悠理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那是一场发生在暴雨中的戏。
主唱终于无法忍受鼓手的逃避和冷漠,在她即将再次转身离开的瞬间,绝望地冲上去,抓住了她,在冰冷的雨水中,用力地、带着所有积压的爱恨与不甘,吻了她。
而鼓手的回应……是僵硬,是推开,是最终也无法回应的、冰冷的拒绝。
“雨中之吻”。
那是……那是她和诗织……!
结爱不仅窥探了她和彩乃,她甚至……她甚至将那个她与诗织之间最痛苦、最不堪回首的告别场景,嫁接改编到了她和彩乃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窥探,这根本是一场赤裸裸的、残忍至极的解剖和羞辱!
愤怒、恶心、被彻底侵犯和利用的恐惧,如同火山般在她体内爆发!
她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疯狂地找到那个被她拉黑的号码,解禁,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仿佛对方就一直等在电话那头。
“喂?悠理同学?”结爱轻快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愉悦,“这么快就看完了?效率真高啊。”
“本田结爱!”悠理对着电话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你……你这个……!你凭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这些写进去?!那是我的……我们的……!”
她气得语无伦次,浑身都在发抖。
电话那头的结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满足。
“凭什么?当然是为了‘艺术’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你不觉得吗?经过艺术的提炼和加工,你们的痛苦、挣扎、绝望……变得多么有力量,多么美!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美?!你管这叫美?!”悠理几乎要呕吐出来,“你把别人的伤口撕开,血淋淋地展示出来,就为了你那该死的‘艺术’?!你是恶魔吗?!”
“艺术本来就需要牺牲。”结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平庸的幸福孕育不出打动人心的杰作。唯有极致的痛苦可以。悠理同学,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痛苦,注定要成就我的角色,我的剧本。这是它们的宿命,也是你们的……价值。”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悠理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掐断了电话,将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机身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恶心和无力。
窗外,不知何时,竟然也下起了雨。
冰冷的冬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雨水……
又是雨水……
悠理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彩乃……
她现在怎么样?她如果看到这个剧本……她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连外套都顾不上拿,就这样冲向彩乃的公寓。
她不知道自己跑去要做什么,要说什么。道歉?解释?乞求原谅?她不知道。她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要立刻见到彩乃,立刻确认她的存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结爱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冰冷和虚无。
门没关死,门缝透出鹅黄的灯光。
她在家。
悠理猛地停住脚步,然后,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迟疑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看到了什么?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
她难道要冲进去,告诉彩乃,有一个疯子把她们的故事写成了剧本,把她们最不堪的痛苦公之于众?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深的伤害吗?
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彩乃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只是痴痴地、绝望地望着那道透着温暖光线的门缝。
仿佛那是她世界里,唯一剩下的、微弱的光源。
却遥远得,永远无法触及。
她不知道的是。
在那扇门后面。
彩乃其实早就看到了,那个埋头冲过来的、熟悉的身影。
她只是掩上门,退到猫眼之后,沉默地、久久地凝视着那个显得无比狼狈的人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心疼,也没有原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和一种……彻彻底底的、心灰意冷的。
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