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彩乃的公寓门口离开,又是如何在街道上彷徨,最后悻悻回到自己住处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冰冷和潮湿,中间夹杂着手机屏幕碎裂的残像,和结爱那些如同毒蛇嘶鸣般的话语,在脑中回响。
“……你们的痛苦,注定要成就我的角色……”
“……这是它们的宿命,也是你们的……价值……”
价值?
她在路灯下,抬头回望着公寓楼,反复嚼着这个词。
同一层,还有两间开着灯,一间是彩乃的,一间是自己的。
倒也和这些路灯没差,各亮各的。
回去吧。
她进屋便关了灯。
甩掉湿透的鞋子,外套也懒得脱,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玩偶,径直瘫倒在被褥上。寒冷从湿漉漉的衣服渗入皮肤,钻进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脑袋沉重得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昏沉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的车站,诗织决绝离去的背影模糊又清晰;转眼间,那背影又变成了彩乃最后那双死寂的、燃尽一切希望的眼睛;耳边交替回响着结爱癫狂的笑声和彩乃那句轻飘飘的“还是……不行吗?”。
冷。
好冷。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拉扯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但湿冷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只带来更多的不适。意识在冰冷的湖水中浮沉,时而清醒地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和头痛,时而又陷入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噩梦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昏沉中,她似乎听到一阵急促的、持续不断的铃声。
是门铃?还是电话?
她挣扎着想抬起头,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无比。她想抬手,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铃声停了。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冰冷的、安静的混沌。
也好……
就这样吧……
她放弃了挣扎,意识再次模糊地滑向黑暗。
……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混沌中,似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然后,是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轻轻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踏入了公寓,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来人似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和沉闷的空气,随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惊呼。
“……悠理?”
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熟悉得让悠理即使在半昏迷状态中,心脏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是……彩乃?
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来……她明明已经……彻底无视自己了……
这一定是又一个残酷的梦吧。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床边。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带着室外的寒意,轻轻地、试探性地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真实得令人心碎。
“好烫……!”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一下,随即又更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贴了上来,确认着那异常滚烫的温度。
担忧和焦急的情绪,终于压过了所有的沉默和疏离。
“……怎么会烧成这样?衣服……还是湿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彩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气恼,但那气恼之下,是掩盖不住的心疼。
悠理努力地想睁开眼睛,想确认这不是梦境,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住,只能从缝隙中感受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一个焦急地俯身看着自己的轮廓。
然后,她感觉到那双熟悉的手开始动作。
彩乃几乎是强硬地将她从湿冷的被褥里扶坐起来,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冰冷潮湿的外套被费力地剥下,扔到一边。接着是湿透的毛衣……
悠理无力地靠在她身上,身体软绵绵的,任由摆布。她能闻到彩乃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混合着从外面带来的、冰冷的雨水的味道。
彩乃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换掉湿衣服后,彩乃将她重新放倒在床上,盖好干燥的被子。然后,脚步声匆匆走向厨房,传来烧水、翻找柜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彩乃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悠理,让她的头靠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来,张嘴,先把药吃了。”
温水顺着干渴灼痛的喉咙滑下,送下了苦涩的药片。悠理顺从地吞咽着,像一个失去自理能力的孩子,完全依赖着对方的照顾。
喂完药,彩乃并没有立刻离开。她让悠理重新躺好,然后拧了一条冰冷的湿毛巾,轻轻地敷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头部的灼痛,让悠理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彩乃就坐在床边,沉默地守着。
每隔一段时间,她会重新拧毛巾,更换她额上的敷布。
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悠理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细微水声。
彩乃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做着一切能让她舒服一点的事情。
这种无言的、切实的照顾,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它穿透了高烧带来的混沌,穿透了所有的愧疚和隔阂,精准地触碰到悠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这份沉默的守护带来了心安,悠理的意识渐渐沉静下来,不再被噩梦纠缠,而是陷入了一种温暖的、黑暗的包裹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雨声未歇,室内灯光昏黄。
彩乃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凝视着悠理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睡脸。那双总是盛满挣扎、逃避或冷漠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弱的阴影,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脆弱而无助。
彩乃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心痛,有无奈,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彻底熄灭的余烬。
就在这时,床上的悠理忽然极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彩乃下意识地俯身靠近,想要听清。
“……对不起……”
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忏悔,从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彩乃……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彩乃的心上。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悠理在无意识的病痛中,翻来覆去,反复地、痛苦地喃喃着同一句话。
“……别走……彩乃……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彩乃怔怔地看着那只在空中无助挥舞的手,看着悠理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痛苦忏悔的表情。
良久。
她眼中最后那点坚冰般的壁垒,终于在这持续不断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呓语忏悔中,彻底崩塌、融化。
她缓缓地伸出手,没有犹豫,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悠理那只滚烫的、在空中慌乱寻找依托的手。
悠理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死死地回握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掐痛她。但彩乃没有挣脱。
“我在这里。”彩乃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俯下身,在悠理耳边轻声说道,“……我不走。”
仿佛听到了这句承诺,悠理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紧紧地抓着彩乃的手,不肯松开。
彩乃任由她抓着,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轻柔地、充满怜惜地梳理开悠理被汗水浸湿而黏在额角的碎发。
她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许久。
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悠理紧握着她的手指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无声地滚落,越来越多,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被单上,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沉默地流着泪,仿佛要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痛苦、失望、愤怒,以及那无法彻底割舍的爱怜,都在这寂静的、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通过这无声的泪水,彻底流淌干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敲打在窗沿上,仿佛温柔的叹息。
昏暗的灯光下,她紧紧回握着那只滚烫的手,用自己的冰凉去中和那份灼热,泪水无声地滴落,守望着这个终于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只剩下脆弱与依赖的、让她爱恨交织的人。
坚冰,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