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在药物的作用和一夜安稳的沉睡后,第二天清晨,悠理身上的热度已经退去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乏力,头脑却清明了许多。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雨已经彻底停了。然后,她感觉到了手心里传来的、不同于自己病后虚热的、温暖而真实的温度。
她微微一动,侧过头。
彩乃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脸对着悠理,呼吸清浅而均匀。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柔和地描摹着她安静的睡颜,长睫低垂,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些疲惫,却异常柔和。
而她的手,依然被悠理紧紧地握在手里。或者说,是悠理的手,被她温柔而坚定地回握着。
昨夜模糊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冰冷的雨,结爱残忍的话语,失控的奔跑,以及后来那令人安心的、熟悉的照顾,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喂到嘴边的温水,还有……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反复的呓语和忏悔。
“……对不起……”
“……别走……”
每一个字回想起来,都让悠理的脸颊微微发烫,是羞愧,也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竟然……在彩乃面前,露出了那样脆弱不堪的一面。而彩乃……没有离开。她留下了,照顾了她一整夜。
悠理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感受到对方回握的力度,即使是在睡梦中,也未曾松开。
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绪,如同温水流过冻土,缓缓浸透了她的心房。冰封的壁垒,在那无声的泪水和紧握的双手中,似乎真的融化了一道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裂缝。
就在这时,彩乃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在对上悠理清醒的视线时,瞬间变得清晰起来,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悠理却不知哪来的勇气,在她抽离之前,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轻轻地、却又带着一丝不肯放手的依恋,握住了她。
彩乃的动作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脸颊微微泛红,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悠理的声音也有些干涩,“谢谢你……昨天……”
“没什么。”彩乃打断了她,语气尽量平淡,试图找回平日里那种距离感,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没有强行抽回的手,却泄露了不同的心绪。她站起身,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接下来的几天,彩乃似乎默认了照顾者的角色。她会准时过来给悠理送粥、送药,测量体温,但话依旧不多。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窒息,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尴尬和小心翼翼。
悠理的身体在恢复,但那次高烧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还是掏空了她的精力。她大部分时间依旧昏昏沉沉,需要休息。
这天下午,若奈突然来了电话,语气兴奋。
“姐!你病好点了没?正好赶上!我们几个朋友计划明天去附近滑雪场玩两天一夜,散散心!你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悠理下意识地想拒绝,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热闹的人群和若奈的追问。
但不等她开口,若奈就飞快地补充道:“彩乃学姐也去的!我已经问过她了!她说看你的情况!”
悠理的心猛地一跳。
彩乃……也去?
她捂住话筒,看向正在旁边帮她倒水的彩乃,投去询问的目光。
彩乃的动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若奈也邀请了我……我说,如果你去的话……”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几乎等同于默认同行。
悠理沉默了几秒,对着电话那头的若奈说:“……好,我去。”
……
滑雪场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松枝和雪粉的特殊气息。远山覆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同行的除了若奈和彩乃,还有若奈的朋友以及另外两个悠理不太熟的同系同学。大家似乎都默契地将悠理和彩乃视作一个整体,有意无意地起哄和撮合,将她们安排在同一间双人房,吃饭座位也总挨在一起。
悠理和彩乃都显得有些局促和不自在,却也无法反驳,只能被动地接受这种安排,扮演着“和睦”甚至“亲密”的假象。
白天的滑雪消耗了大量体力。悠理病体初愈,滑得有些吃力,彩乃却意外地滑得很好,动作轻盈优雅,但她并没有独自畅滑,反而多数时间都放缓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悠理身边,在她快要摔倒时,会下意识地伸手扶一下。
那种无声的陪伴和保护,让悠理心中五味杂陈。
夜晚,山区的温度降得更低。窗外是寂静的雪原,偶尔能听到寒风吹过松林发出的呜咽声。
双人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却依然驱散不了两人之间那份无形的寒意。
洗漱完毕,她们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距离远得仿佛能再睡下一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没有人说话。白天的疲惫和刻意扮演的和谐,在此刻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尴尬和疏离。
悠理睁着眼睛,望着窗外被雪地反光照亮的、朦胧的夜色,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另一边床上的彩乃,身体也绷得紧紧的,显然也没有睡着。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悠理以为这个夜晚就会这样在僵持中度过时——
身后,忽然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呓语。
“……冷。”
是彩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模糊的鼻音,像是在半梦半醒间的无意识嘟囔,又像是一声细微的、难以忍耐的叹息。
她知道房间里的暖气很足,被子也很厚实。这个“冷”,或许更多的,是源自别处。
她维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内心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该怎么做?假装没听见?还是……
几分钟的沉默和煎熬。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悠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转过了身。
彩乃背对着她,蜷缩着身体,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瘦削的肩膀轮廓,看起来确实有些单薄脆弱。
悠理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微微出汗。她犹豫再犹豫,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了手臂,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彩乃的腰。
在她手臂碰到彩乃身体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彩乃的整个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下!呼吸也骤然停滞!
悠理的手臂也瞬间绷紧,几乎想要立刻退缩回来。
但最终,她没有。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手臂虚虚地搭在那里,传递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和笨拙的安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前面那个僵硬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然后,在悠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彩乃忽然向后缩了缩身体,更紧地、更深地嵌入了悠理的怀里。
她的后背紧紧贴住悠理的胸膛,仿佛贪恋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悠理环在她腰上的手,然后,紧紧地抓住。指尖甚至微微嵌入悠理的手背皮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力道。
悠理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她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彩乃柔软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彩乃的身体不再冰冷,反而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窗外,是寂静的雪原和寒风的呜咽。
窗内,温暖的黑暗中,两人紧密相拥,身体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隔阂与伤害。
“……就这样……”
前面传来彩乃极其轻微、带着浓浓睡意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气息呵在悠理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别动。”
悠理没有动。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温暖的身体,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久违的、令人心安的贴近。
在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道歉、解释都显得多余。
只有这份依靠体温交换得来的、脆弱而真实的连接,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