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当然是...艺术啊

作者:被褐子 更新时间:2025/9/17 11:04:53 字数:3020

Livehouse。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体般撞击着胸腔,炫目的灯光切割着弥漫的烟雾,台下是随着节奏疯狂舞动、嘶吼的人群。

悠理和彩乃挤在人群相对靠后的位置。音响的确如传闻中所说,调试得极具冲击力,“迷雾信标”暴烈而压抑的后摇滚音墙排山倒海般压来,双底鼓的每一次踩踏都精准地擂在心脏上,引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共振。

悠理沉浸在工作状态中,录音笔紧握在手,不时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专注地分析着音场、编曲和情绪递进。专业的姿态是她此刻最好的铠甲,用以隔绝部分音乐本身带来的、过于直接的情感冲刷。

彩乃则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她没有像周围乐迷那样投入地摆动身体,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舞台上光影交错中奋力演奏的乐手。

但那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她的身体微微紧绷,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式的接收。灯光偶尔扫过她的脸,映照出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过于专注的眼神。那眼神不再是空洞的模仿或逃避,而是充满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在那些暴烈的失真和绝望的嘶吼中,看到了自己内心某些无法言说的部分。

在某个尤其激烈的段落,人群躁动起来,如同沸腾的潮水般向前涌动、推挤。悠理一个趔趄,几乎站不稳。

下一秒,一只手臂坚定而迅速地环过她的腰,用力将她往后一带,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前。悠理的背部撞上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存在。

是彩乃。

她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为悠理隔开了身后拥挤的人潮。手臂横亘在悠理腰间,力道不容置疑,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坚实的保护圈。

悠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彩乃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与她自己的心跳几乎同频。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在充斥着烟酒味的浑浊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鼓点如暴雨般落下,吉他的反馈噪音尖锐刺耳。

彩乃的下巴几乎抵在悠理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悠理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她放任自己向后靠了靠,短暂地倚靠在那份突如其来的保护之中,感受着腰间断续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直到一曲终了,人群的躁动稍歇,彩乃的手臂才缓缓松开,若无其事地垂回身侧,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保护欲的动作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

悠理也站直身体,低声道:“谢谢。”

彩乃的目光依旧望着舞台,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耳根在变幻的灯光下微微泛红。

演出间隙,两人挤到角落稍微透气。悠理拿出纸巾,自然地递给彩乃擦汗。彩乃接过,擦拭着额角和脖颈的细密汗珠,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露出纤细脆弱的颈部线条。

悠理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开粘在她颈侧的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指尖碰到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彩乃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像是享受这片刻的、难得的温情。她依旧闭着眼,喉头轻轻滚动,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呢喃了一句:

“好像……回到了学园祭之前的时候。”

声音很轻,几乎被现场的嘈杂吞没。

但悠理听到了。

学园祭之前。那是乐队还在的时候,是她们还拥有着共同的目标、汗水、欢笑,以及那份未曾言明却心照不宣的亲密与默契的时候。是还没有诗织的离开,没有之后的背叛与长达数年的隔阂的时候。

那句话像一枚温柔的针,轻轻刺破了包裹着过往的厚重茧壳,流露出里面一丝鲜活的、却也不敢多碰的怀念。

悠理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中,心脏微微缩紧。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用指尖极轻地、仿佛对待易碎品般,继续将那缕头发别到彩乃耳后。

彩乃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眼中情绪翻涌,有怀念,有伤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最终都化为一抹极淡的、带着水光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再说。

演出结束后,两人随着人流默默走向车站。激烈的音乐余韵还在体内嗡嗡作响,与夜晚冷清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那种演出中短暂的、近乎幻觉的亲密与共鸣,在现实冰冷的空气里,似乎又开始悄悄退潮。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在几天后,被本田结爱以一种最残酷、最赤裸的方式,彻底粉碎。

结爱的剧本,《壳》,正式上演了。

她寄来了两张票,附言简单到傲慢:【首演,恭请莅临。H.A.】

彩乃收到票时,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

她看向悠理,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悠理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知道那剧本里写的是什么。但逃避似乎只会显得更加心虚。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去吧。”

剧场里,灯光暗下,幕布缓缓拉开。

噩梦开始了。

舞台上演绎的故事,几乎是对她们过往的公开处刑。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伤害,都被放大、扭曲、贴上艺术的标签,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那个因创伤而封闭内心的“鼓手”,那个只会模仿失去自我、渴望爱又不断受伤的“主唱”……每一个影射都精准无比,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台下知情的两人。

悠理和彩乃并排坐着,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她们能感受到周围观众被戏剧冲突吸引,发出赞叹的轻笑或是投入的叹息。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们背上。

而当剧情进行到高潮——那场被嫁接的“雨中之吻”上演时——

舞台上,“主唱”在倾盆大雨中绝望地抓住想要逃离的“鼓手”,强行吻了上去。而“鼓手”的回应是剧烈的僵硬、推开,和最终也无法融化的冰冷拒绝。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为这“精彩”、“充满张力”的表演喝彩。

悠理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几乎要呕吐出来。她能感觉到身旁彩乃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中场休息的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

灯光尚未完全亮起,悠理和彩乃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逃离火灾现场一样,踉跄着、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剧院,将身后所有的掌声和议论彻底隔绝。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无法吹散她们脸上的燥热和内心的惊悸。

两人站在剧院门口,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溺水中挣扎上岸,脸上毫无血色。

就在这时,剧院的门再次被推开。

本田结爱追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演出成功的兴奋红晕,眼神亮得惊人,完全无视两人难看至极的脸色,径直冲到她们面前。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道歉,不是寒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发现宝藏般的兴奋,急切地追问:

“怎么样?是不是很真实?情感很充沛吧?观众的反应你们都看到了!这才是艺术该有的力量!”

她看着悠理和彩乃惨白的脸,仿佛那是给予她的最高赞誉。

悠理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艺术狂热而扭曲的脸,一直压抑的怒火、恶心和被彻底侵犯的羞辱感,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第一次,对着本田结爱,发出了失控的、愤怒到极致的怒吼:

“你把别人的痛苦当做什么?!”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在空旷的街头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结爱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凝固。

她看着悠理因愤怒而通红的眼睛,看着彩乃惨白而摇摇欲坠的脸。

几秒钟的死寂。

随即,结爱的脸上非但没有出现丝毫愧疚或歉意,反而缓缓地、缓缓地重新浮现出一个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到冷酷的执着。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因为她的“作品”而痛苦不堪的“缪斯”,用一种清晰而平静的、仿佛陈述世间真理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回答:

“当然是…”

“艺术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悠理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冰冷、却异常用力的手猛地抓住!

是彩乃!

她的手指冰凉,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但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悠理的掌心肉里,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牢牢地、死死地攥住了她!

那力道之大,带来清晰的痛感。

悠理吃痛,却没有任何挣脱的念头。

她下意识地,同样用力地、回握了过去。

两只冰冷、颤抖、却无比用力紧握的手,在结爱那令人窒息的“艺术宣言”面前,在剧院外冰冷的夜色里,死死地交缠在一起。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彼此。

仿佛对抗整个世界的、最后的同盟。

指甲深陷。

掌心相贴。

疼痛清晰。

却谁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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