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摩尔主教站起身来。他那看似苍老的身躯在常年圣力滋养下依旧硬朗有力。他步履轻缓地走到图书馆门口,仔细检查确认厚重的门外再无旁人后,轻轻合上了门闩。接着,他回到室内,默然打了个复杂的手势。
霎时间,内嵌于墙壁和穹顶的太阳石依次微微亮起,柔和而纯净的光芒相互连接,构成一副复杂而精致、蕴含神圣几何规律的图纹。虽不谙神术,艾琳也能凭借敏锐的魔法感知大致推测出这是一个极高阶的隔音与防止窥探的复合结界。心知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涉及教会绝不外传的秘辛,她立即端正坐姿,凝神静候。
摩尔并未直接切入主题,而是先引述了一段神圣典籍中的话语,语气庄重:“圣力源于神,神将圣力赐予通道者。唯有虔诚者能得神灵庇佑。神不可揣摩,亦不可试探。”这是教会对圣力的标准解释,也是圣职者力量的源泉。
艾琳微微蹙眉。这套说辞她自幼便听过无数次,与法师信奉自身智慧、以己力探索世界规则的秘法理念格格不入。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大主教的眼睛。高瘦的老人露出理解般的微笑,说道:“我明白,你们法师倚靠自身力量调动天地元素,与现实乃至虚妄交锋。自信、自律、自强。因此往往瞧不起我们这些圣职者,视我们为跪伏于神座前乞求力量的奴仆。这还是我当年在帝国北方军团担任随军总司铎时,与那些脾气火爆的随军法师们交谈时听闻的观点。”
他继续自顾自说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探讨学术:“我与许多法师都是好友,无意评判他们的信念。奥法之路同样是追寻真理的伟大途径。但平心而论,法师这种强调自我、乃至某种程度上蔑视神灵权威的态度,本就与光明教义中强调的‘谦卑’、‘奉献’、‘信靠’完全相悖。抱持此等心态的法师,灵魂的‘容器’早已被‘自我’充满,自然无法再容纳源自神恩的‘他力’。无法获得神术,也是理所当然。”
“那么,您的意思是我该彻底放弃奥法的立场,才能尝试接触神术?”艾琳望向老人,声音轻而清晰。这句话既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只是女法师深知:内心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会放弃对知识本身的追求。一旦窥见世界奥秘的一角,便如尝过智慧果的人类始祖,再也无法回到蒙昧的过去。
“不,并非让你完全放弃奥法。”摩尔宽厚地摆摆手,“事实上,我这个设想,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柯姆·菲尔主教在他的笔记中曾提出一个设问:若一名本身强大的法师,希望成为圣灵贤者,他该如何做?”他巧妙地停顿,吊起悬念。
但他很快便继续解答:“神灵的存在与信徒的信仰息息相关,信仰是神力的源泉,也是神与人之间的桥梁。如你所见,所有信仰圣光明之处皆有教堂耸立,它们不仅是护佑当地居民的堡垒,更是接纳、汇聚并转化他们信仰念力的节点。神不可试探,因试探本身便是缺乏虔诚的亵渎。但柯姆·菲尔认为,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从‘信仰’本身入手。不去直接试探神,而是去感受、理解那汇聚而来的、最纯粹的信仰念力,从侧面去接近并理解神灵的本质。”
“感受信仰念力?”艾琳托腮沉思。神灵与信徒信仰的关系确实密切,但在凡人眼中,往往只注意到圣光明教所辖土地上那些宏伟教堂的威慑力与影响力,并未深究其背后运作的微妙机制。事实上,即便是号称博闻强识的法师,对信仰之力的理解也仅停留在理论层面。
“事实上,”摩尔补充道,“感受并引导信徒的信仰念力,以更好地接近和理解神灵,也是教会内部高阶圣职者,尤其是枢机主教进阶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部分。唯有真正理解‘神人桥梁’本质的人,才配侍奉于神之侧,代行神权。当然,我们这座地方教堂所能布置的感应圣阵,其规模与精妙程度,远不如教廷总部真正用于枢机主教晋升的那般宏大繁复,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那么我该怎么做?”艾琳略带紧张地问道。内心欣喜难以言喻——长久以来的难题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这让她深深觉得,不顾家族劝阻,执意来到这座古老的港口城市寻找线索,果然是正确之举。
“严格来说,在这次尝试中,你无需特别做什么。教堂的圣居内设有一个小型的圣念汇聚法阵,可以微弱地共鸣并汲取城中信徒散逸的祈祷念力。你只需进入其中,放松心神,由我主持仪式,引导那些被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流过你的身心即可。”摩尔答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描述一个简单的冥想实验。
“好,何时可以开始?”艾琳追问,指尖因期待而微微发凉。
老者瞥了眼墙上那座古老的黄铜机械钟,时针正指向数字4。沉吟片刻后,他说道:“若是简单尝试,现在即可。简有简的做法,繁有繁的操作,但归根结底,原理一致。只是效果强弱有别。”
“可以。”艾琳感到久违的紧张,连忙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心绪。她默默检查了一下身上几件常用的魔法饰品,确保它们处于稳定状态。
教会所辖区域位于亚历山大城中心。与其他大城市一样,教堂建筑群也是城中最高大雄伟的建筑。这座古老港口城市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早在数千年前便是人类聚居地。众多人口吸引更多资本与逐利者,最终造就了这座伟大的港城。教会区与喧嚣世俗的商业区及冰冷高效的帝国公务区相互隔离,连成一片,自成一体,高墙之内犹如一座宁静而肃穆的小型内城。
从图书馆区到教堂核心区的圣居并未花费多少时间。在这古老教区,大多数常用神术效果自有历代神圣牧师铭刻于建筑结构之中,准备工作无需太久。
很快,摩尔将艾琳带至教堂后殿一处僻静的圣居。房间不大,圆形穹顶,墙壁由雪白大理石砌成,上面雕刻着天使与圣徒的浮雕。他让艾琳站在地面镶嵌的银色圣十字阵中央,自己则进入侧面的内室,将日常便服换为一身象征更高圣职身份的华丽白色镶金教袍。房间四周,几尊手持圣物的小型金色天使雕像环成一圈,沉默地俯视着站在中央的女法师。
圣居,传说中乃是天使降临的居所,也是教堂内能与神灵进行最深层次交流之位。圣职者们相信这是最神圣的位置,因此圣念汇聚法阵的核心常设于此。
听从摩尔主教的建议,艾琳立于圣居之中,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她准备感悟那所谓的信仰念力,借此加深对神明本质的理解,以作为突破圣灵贤者困境的关键。却又下意识地担忧会因此削弱对魔法的感知与控制力,矛盾心态令她的精神力场有些微不可察的波动。
“可以开始了吗?”如同上次一般,摩尔主教温和地问道,他已手持一柄小巧的圣徽权杖,站在法阵枢纽位置。
“没问题。”艾琳攥了攥拳,再次压下心底的浮躁与一丝莫名的不安,咬牙答道。
老人开始低声吟唱起旋律古老的圣歌,神圣而庄重的音节在狭小室内盘旋回荡,仿佛有无形的天使在拍打纯白的羽翼。摩尔苍老的手指紧握权杖顶端的水晶,纯净的圣力通过权杖源源不断注入身下的法阵节点,沿着地面上亮起的圣光回路流转。一颗又一颗镶嵌在墙壁和地面的太阳石吸足了圣力,依次亮起,将早已铭刻好的神术阵式重新激发。
嗡——
一阵低沉的鸣响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艾琳感到脚下的法阵微微发热。紧接着,她感到一种奇特的“牵引感”——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作用于精神。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温暖而巨大的手,正轻柔地从城市各个角落攫取着无数细微的“念头”,将它们汇聚起来,化作一道无形却可感知的涓涓细流,透过法阵,灌注于圣居中央,也就是她所站立的位置。
“唔……”与手持圣光明象征、肃穆吟唱、全身心开放接纳的圣职者不同,无数杂乱、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声音和情感碎片,仿佛跨越了空间的间隙,猛地涌入法师经过严格训练、习惯于处理有序信息的脑海。艾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混乱。
人们的期盼、恐惧、渴望、感激……对神明的各种祈愿,庞杂而直接地冲击着她的意识。
“父亲已病数月,终日卧床,愿父病早日好转……” “老莱恩的商船出海数月未归,莫非遭遇了不测?天哪,若他完了,我的投资也完了,求至高神保佑他只是延误……” “丈夫应国家征召赴北方前线抗击铁骑帝国,至高神保佑他平安归来,一个零件也不少……” “保佑我明日出海捕鱼能满载而归,家里孩子已经久未添置新衣了。” “至高神与我同在,赐予我力量与启迪,助我明日谈判成功……” “阿门!!!!”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念头,最终又似乎汇成一片模糊的、持续不断的祈祷背景音,在艾琳脑中来来回回地回荡、震荡……她不得不分出相当一部分精神力来构建屏障,抵御这种信息洪流的冲击,这让她感到一阵阵精神上的疲乏。
不知过了多久,仪式才缓缓停止。艾琳才从那种纷乱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痛。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夕阳早已西沉。室内只余几盏长明的水晶灯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光线洒在女法师略显苍白却依旧清秀动人的脸庞上。
摩尔仍穿着那身华丽主教袍,立于原地,似乎也在平复着引导仪式的消耗。见艾琳呆滞的目光重现灵光,老者才慈祥而关切地问道:“如何?这次可有新的感悟?”
年轻的女法师并未立即回答,她蹙着眉头,仔细回味和审视着刚才的经历,良久,才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困惑与一丝沮丧:“说实话……脑中很乱。仿佛接触到了什么浩瀚的东西,似有所感,但细想之下,又仿佛空无一物,难以抓住任何实质。方才许多人的声音和情绪直接在脑中回响,倒与某些高阶奥法中的群体心灵链接相似,但……实在太庞杂、太原始了,缺乏奥术模型那种精妙的结构。”
接着,这位素来情绪内敛的贵族小姐竟忍不住用手指用力揉按着太阳穴,显得十分难受。动作间似乎碰触到了什么,艾琳“啊呀”一声,从蓝色法师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以秘银挂链系着的方正金属护符。其上古朴的精灵文字显示,这似是一件古老的魔法心灵防护护符。此时护符表面已然焦黑,甚至出现细微裂纹,显然已在刚才的仪式中因过载而彻底失效。而从法师方才难得显露的懊恼神情来看,这无疑是件昂贵且珍贵的魔法物品。
摩尔主教宽厚一笑,劝慰道:“初次尝试失败在所难免,人能平安无事就好。”他抚了抚不长的洁白胡须,若有所思道:“关于方才仪式中的情况,我倒是有一个推测,或许正关乎所谓奥法与神术无法兼容之根本原因。对我们这些长期沉浸圣光滋养的圣职者而言,代表神灵感受信徒的信仰是无比荣耀之事,我们以欣喜感恩之心面对至高主,毫无保留地开放身心,接纳那些纯净的念力。而你们法师的方式则大相径庭——你们习惯以自身强大的意志和精神力去驱使精灵、操纵元素以达成目的。我们是接纳、顺从、共鸣,你们却是分析、掌控、支配。从你方才的神情与身上不稳定的魔力波动来看,你潜意识里一直在以个人意志抗拒全城信徒汇聚而来的祈祷念力吧?因而本应无害的、甚至有益的信念之力,便与你的意志相互抵消、碰撞,不仅让你一无所获,还损耗了你的精神,损毁了你的护符。”
艾琳听罢,沉默片刻,并未出言反驳,只微微点了点头。老主教的观察确实敏锐,点醒了她。刚才她的确是不由自主地在用法师的方式处理那些涌入的信息流,试图去分析、归类、控制,而非感受和接纳。
“此乃根本的理念之争。”摩尔轻叹一声,“法师与圣职者的千年争端,其根源或许并非力量形式,而在于对‘力量’与‘自我’的理解根本不同。广大法师多是博闻强识的精英,若我此刻直接引用《圣典》之言来说教,恐怕只会令研习奥法者厌烦。那么,我便借一句据说来自东方神秘僧侣的寓言来解释:‘杯中水满,何以再添新水?’”
老人巧妙的暗喻,让艾琳怔了怔。法师确实多见识广博,但并非人人皆通晓那些遥远东方舶来的哲学思想。好在天才法师思维敏捷,结合摩尔之前的点拨,不久便若有所悟,恍然道:“您的意思是……我心中的‘杯子’已经被奥法的认知体系和法师的‘自我’意志所充满,所以根本无法再容纳下需要以完全不同心态去理解的‘神术’之水?”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落了下乘,失了那点悟的灵光。东方僧侣称此為‘禅意’,他们皆是充满智慧的趣人,不是吗?”摩尔忽然笑着打断艾琳,露出近乎顽皮的表情,还模仿东方僧侣做了个不甚标准的合十手势,对艾琳眨了眨眼,巧妙地将话题止住,留给对方自己去体会。
艾琳半赞同半中立地点点头。魔法之途,通往源头之路无数,顿悟亦是其一。作为正式法师,艾琳自然知晓此点,但涉及苦寻已久的突破性线索时,她仍忍不住追问,试图抓住更具体的东西:“摩尔主教,您是否意指若想成就圣灵贤者,我必须先放弃既有的一切奥法偏见,彻底清空自己,像一张白纸一样从头开始修习神术方能……”
面对女法师的追问,摩尔摆了摆手,解释道:“我倒不完全是指这个意思。毕竟生命有限而知无涯,且阿道夫大师的一生传奇难以复制,无数前人苦苦追寻其足迹却未能重现辉煌,恐怕并非单是知识积累的问题。我仅仅是希望你能暂时放下原有的、属于法师的固有视角和对抗心态,真正尝试去领悟神术力量的本质源头。至于神术本身的具体施展方法,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主教之言字字似乎都蕴藏着深意,女法师不由再次陷入深思。摩尔见状,趁热打铁继续劝说道:“如世人所知,神术乃神赐予凡人的恩典,源于神灵本身。凡人以虔信侍奉神明,因信称义,从而从神手中获得支持。因为你们奥法师通常自认已通晓世间部分真理之道,容易固守己见,欲通过常规的虔信方式来获得神明认可,难度极大,对你而言亦耗时过久。我只能想到,借用法理上只有红衣主教继任时才会动用的‘神人感应’仪式,让你从‘人’的角度、从信仰的源头——也就是信徒集体的念力——去理解此点,或可‘自下而上’地领悟神术的本质,绕过常规需要漫长积累的‘虔信’过程。”
似乎担心少女神术基础不足难以理解,摩尔又补充解释道:“所谓神术,究其本质,实为神与人之间的一种神圣契约。凡人全心全意地侍奉祂、信仰祂,祂则赐人以无私的恩惠与力量,无论贤愚善恶,唯‘信’而已。”
“就是这样……简单?”法师们大多听过类似的说法,但神术的本质被如此直白地道出,简单得几乎令人难以置信,故多数法师都视其为圣职者用于收拢信徒、保持神秘性的把戏。艾琳脸上不禁流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
半歪着头疑问的她,此时才稍稍显出些许符合她年龄的年轻少女姿态,而非往日那个笼罩于神秘光环与天才之名的冷漠法师。
“的确如此。神术源于信徒对神灵的集体信仰,唯信者得赐福。这看似与法师‘寻根探底,追寻世界之源’的理念截然相反,但又焉知这不是另一条通向终极真理的途径?奥法自有其独到之处,神术体系亦如此。”老人和蔼答道。一番道理娓娓道来,深入浅出,比乡间普通教士的水平高出太多,既不显得空洞,也不致令人反感。
老人的博学、宽容与谦和令人敬仰,艾琳亦从心底对这位智慧而幽默的老人越发恭敬,她虚心请教道:“那么,尊敬的摩尔大主教阁下,您认为如果我想要尝试从头理解并修习神术,现阶段该从何入手更为合适?”
从谏如流是一种美德,更是良好的学习态度。看来艾琳已初步准备听从摩尔的劝告,尝试放下法师对圣职者的部分偏见,从头开始研习神术的基础理论。
摩尔对女法师的迅速反应和虚心的态度颇为满意,抚须笑道:“若真要从头系统学起,莫过于从《神记·创世纪》开始,夯实基础。但我想,马卡尔帝国传说中过目不忘的天才侯爵之女,想必早已阅过教会公开的主要经典典籍。你现在需要的或许不是重复阅读,而是带着新的视角去复习和感悟圣经中关于信仰与契约的核心篇章……”
他迟疑片刻,似乎在计算时间,随后继续说道:“一周之后,便是亚历山大港每年一度最盛大的‘圣光护佑节’大庆典,届时全城信徒将举行盛大的庆祝与祈祷仪式,纪念这座城市昔日在海神与光明神共同庇护下成功抵御深渊恶魔狂潮的奇迹。那时的信仰念力将空前纯净和集中。我建议,等到那时,我们再行一次更大规模的感知信仰仪式,让你能更深刻地感悟所有信者的虔诚念力,或可助你极大加深对神力源头的理解。但我希望下次,你能真正尝试以一颗虔诚谦和之心去感受一切,放空杯中之水,方能让新的活水溢满心灵。而非再次将宝贵的精神力耗费在与你称之为‘庞杂’,实则乃神力源泉的信仰之力进行无谓的对抗上,徒然浪费精力甚至损伤自身。”
“我明白,这次我会尽力调整心态,做好准备的。”艾琳望向摩尔,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