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艾琳几乎足不出户,完全沉浸在教会图书馆的典籍之中。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上……”艾琳百无聊赖地轻轻哈了口气,继续翻阅手中那本羊皮纸版的《创世纪》。算上幼年那次启蒙阅读,这已是她第四次重阅《创世纪》。也就是说,她在这五天内将这本不算厚的经典整整看了三遍。
当然,对于以天才头脑闻名、被誉为史上最年轻法师之一(考虑到其他史上最年轻法师如今皆已逝去或不知所踪,艾琳堪称近百年内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的艾琳而言,若五日内仅将一本薄书看三遍,实是一种侮辱。故在这五日内,她不仅看了这一本……
艾琳的目光转向旁边那排厚重的书架,《圣经·神之契约》、《圣经·光辉启迪》、《圣经·先知书》、《圣经·启示录》……凡教会冠以“圣经”之名流传的重要典藏,她皆一一浏览了一遍。时间紧迫,短短一周内不可能精读所有文献,只能采取通读浏览的方式,勉强记下大意与核心思想已是极限。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乃是对人类记忆力的传说形容,以艾琳现今的头脑勉强可以触及这个边缘。但将晦涩的知识真正消化吸收,转化为随时可以调用的本能,则需要更长时间的理解与分析。某些特别苛刻的知识甚至需要特定的契机或体验方能领悟。
可以说,相比其他教区主教,摩尔已经表现得极为慷慨。他不仅开放了教会内部平日秘不示人的部分典籍库藏,他本人也在最初两天抽空与艾琳探讨了一些奥法与神术可能存在的理论共通点,尝试从各个角度触类旁通,寻找接触圣灵贤者线索的方法。
但似乎因为需要提前为仪式进行人员和组织上的准备工作,加上大庆典本身就有诸多事务需要本地主教主持,摩尔在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未能如往常般每日来访。而女法师也因为需要翻阅大量涉及教会内部知识的文献,长期窝在教会内部图书馆,也未曾出门,只是夜以继日地拼命复习和记忆着那些关于信仰、神迹、契约的基础知识。
一天很快结束,又一天,再一天……终于,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周等待结束了。虽未离开教会区,但从外界越发喧嚣、甚至越过高墙传入耳中的都市欢腾之声与偶尔提前燃放的礼花声中,艾琳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全城逐渐升温的庆典氛围。
一直消失于视线内的主教摩尔,也终于在仪式前一天傍晚,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出现在少女面前。从他难以掩饰的疲惫神情与靴子上斑驳新旧不一的泥点来看,他似是出了远门,或是经历了极度劳心劳力的奔波。与摩尔同行的尚有另外三位神情肃穆、风尘仆仆的圣职者,从他们的衣着与胸前那特殊的金色十字项坠看,无疑亦是教会内部地位不低的神职人员。
说来惭愧,虽为获得圣灵法师的线索与传承,艾琳周转于各地教会之间,但她的目的性极强,仅出于自行寻找线索的目的,对教会相关人员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必要交流。对教会内部的人员架构和等级可谓完全不熟。能与摩尔主教进行如此深入的交流,对性格高傲的女法师而言,已属异乎寻常的难得。
“聚焦大庆典的大型圣念汇聚法阵非我一人之力可以发动,”摩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几位是我从邻近教区请来的德高望重的圣职者同僚,他们将负责协助我维持仪式期间的圣力结界稳定。明日正午,庆典祈祷最高潮时,便是仪式开始之时,你最后再温习一下神典,今晚务必好好休息。”摩尔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甚至连须发都似乎沾染着未曾拍净的灰尘,这也间接表明了他的辛劳。简单寒暄并介绍(艾琳并未记住那三个陌生圣职者的名字和具体职阶)后,他便带着人匆匆离去,看来还有最后的准备工作需要完成。
从摩尔的情状来看,发动仪式的人手已然齐备,接下来便需要自己好生准备了。艾琳暗自念道。心中默念着自我鼓励,少女更加专注地翻阅着手中那本《圣经·启示录》,深邃的目光从古老的羊皮纸上一行行文字扫过,似乎要将它们悉数刻印在心底。
她并不知道,在图书馆另一个方向的某间密室内,那几位新来的“圣职者”正在低语。 “真令人怀念,离开亚历山大城也有七八年了吧?这里似乎还是一如往昔。”发声的是其中一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男性圣职者,从衣着的标志看,似是位主持级别的牧师。 “是啊,熟悉的建筑,熟悉的道路,可惜教堂里熟悉的老面孔却没剩下几个了。哼,还有这熟悉而令人作呕的……圣洁气息。”另一个略显阴冷的声音应和道。 “哼哼……”第三人刚想开口,却被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打断,“各位,若想怀旧,我不反对。但请先完成我们手头的工作。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没时间在这里闲聊了。” 被打断者无所谓地耸耸肩,并未出言反驳,其他人也沉默下来,只是手上不知从何处掏出了各种标有神秘符号的圣徽、香料和特殊材质的蜡烛开始默默准备,算是对老人话语的默许。
正午时分,阳光普照大地,天空万里无云。耀眼的金色光辉笔直穿过蔚蓝的碧空,毫无保留地照亮底下的一切,无论光洁或污秽,仿佛要将万物最真实的一面呈现于人前。
与第一次来时一样,中午耀眼的阳光穿透教会上方巨大的彩绘玻璃穹顶,被工匠精心绘制的宗教画面巧妙遮蔽了部分强光。于是,照射下来的阳光被染上了绚丽的色彩。带着颜色的光线照射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将玻璃上精美的天使与圣徒场景平整地印于人间土地。这一刻,教堂内光影交错,恍若天堂降临,古代圣徒的功绩穿越了过去未来的界限,降临现世。令人不由得对那无所不在的神,升起一种难以遏制的顶礼膜拜的冲动。
但今日仪式的主角,注定不是那些古代的勇士或圣徒。为了尽可能避免奥法能量与神术之间可能产生的任何干扰,艾琳听从摩尔的建议,将常用的附魔道具一一取下,妥善放置在一旁的丝绒垫子上,几乎是轻身上阵。不知何故,在脱下最后一件恒定了法师护甲的戒指时,艾琳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惧意。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脱离魔法保护的习惯令自己感到不安吧,艾琳如此想着,再次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强行压下。
“准备好了吗?”如同上次仪式一般,摩尔温和地问道。今日他身着纯白镶金的华丽主教祭披,一尘不染的衣物在透过彩窗的柔和光线下,似乎也彰显着主人由内而外的纯洁与无瑕。他身边,那三位来自外地的圣职者分别站在圣居的三个方向,神情肃穆,手中握着不同的圣器。
“当然。”与上次仪式相同的回答。只是这次,女法师的语气中少了些许惶恐不安,多了几分振奋与自信。她有理由自信——这一周内她已快速通读了摩尔主教推荐的所有核心书籍,重点标注处甚至反复阅过两三遍。浮躁抗拒的情绪已被努力放空,心态也尽可能按照主教的要求调整过来。再加上胸前贴身佩戴的这枚由摩尔主教昨日赠予的、铭刻着古老玄妙纹路、充满神圣安宁气息的银质十字架(主教声称这能帮助她更好地安定心神,共鸣圣力),女法师对此次尝试势在必得,已做好了全力以待的准备。
似乎被艾琳的自信所感染,摩尔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随即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权杖。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四周在老人挥手的瞬间,同时响起了高昂而庄严的圣歌吟唱。即便对教会礼仪无甚了解的艾琳也能听出,这并非普通的圣歌,而是更古老、更接近神圣言灵本身的旋律。
歌声从四位圣职者的喉中深沉而出,伴随着神圣、悠远而富有穿透力的古老旋律。很快,整个教堂圣居内便充满了这种多重叠加的神圣之声。这既是歌唱,也是吟唱,更是祈祷。言灵的力量在他们的舌尖缠绕,混合着强大的信仰之力喷涌而出,与室内早已悄然展开的复杂结界产生碰撞、回弹,又与新的吟唱声交织、混合、共鸣、颤动。
墙壁、地面、穹顶上镶嵌的,用于容纳神之力的太阳石、闪耀石、光辉魔石纷纷闪亮放光,回响在室内的圣歌与其中储藏的圣力产生强烈共鸣,驱动着这股神圣的力量加速运转。一股股肉眼可见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圣力从魔石中涌出,沿着先前刻画好的痕迹飞速流动,使得整个圣居地面的法阵纹路亮得刺眼。
当最后一股圣力在墙壁圣阵上周游完毕,赶上先前的圣力洪流,汇入完备而稳定的神圣回路后……
“……!”教堂内的所有人,包括艾琳,皆感到一股莫名的、源自灵魂层面的轻微震动。此声并非通过耳朵、皮肤或人体任何器官感知,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在精神体内部的回响。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本质性的变化,却无人能确切形容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震动很快变得强烈,颤动、摇晃着每个人的感知,接着与全城范围内向至高光明神发出的祈祷、赞颂、忏悔声产生了更大范围的共鸣,最终彻底融合为一体。那一刹那,仿佛艾琳的额前被打开了一个新的感官,无数难以言喻的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面而来。
女法师只觉得比上一次强烈十倍、百倍的信息流直接在脑海中凭空响起,无数人的祈祷、赞叹、哭诉、哀叹、狂喜、宁静……种种思绪和情感碎片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瞬间充斥了她的整个心灵。毫无疑问,经过系统法师学习、锻炼、实践的艾琳,其灵魂强度无比强韧,远超普通平民信徒。若仅是一两人、甚至上百人的情绪波动,远不能影响她分毫,只会被其强大的灵魂屏障自动抵御或消解。
但此刻,正值大庆典高潮,周边城镇的信徒都有大量涌入这座城市,加之特殊时刻的集体情绪加成,所有光明教会的信徒都在以各种形式,无比集中地表达着对光明神的虔诚与期待。数不尽的、零星纯粹的念头混杂于无边无际的信仰之力洪流中,点点滴滴,最终汇成了一道足以撼动精神的澎湃潮汐,向着作为法阵核心的艾琳滚滚而来。
艾琳立刻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状态。她时而觉得自己无比清醒——每一个涌入的信念都似乎清晰可辨,一目了然。她只须集中精力细心分辨、接触那些平民的念力,便能明确知晓对方所祈祷、所祷告、所忏悔的具体内容。若她愿意,甚至可以进一步投入精神力,从那些简易粗糙的念头中知悉祈祷者的个人大致信息、信仰坚定程度乃至当前的精神状态。
仅仅专注于此方面片刻,艾琳便自觉仿佛全知全能,似乎能将一切掌握于手中。时而她又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昏沉状态——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也有成千上万的念头自发地涌入她的心灵,连带着她自己的情绪也不自觉地受到感染和影响。无数信仰之力如同夏夜萤火虫般的光点始终环绕着她的精神体,即便她想不注意,也会不由自主地吸纳它们,感知它们。
艾琳只觉得自己的心灵正在被无尽的、他人的思绪所充满。明明只是平民百姓简单的思绪念头,连最低级的幽灵都称不上,仅仅因为其数量的无比庞大,就给一向习惯于保持思维独立和清晰的高贵法师带来了如此奇特的、甚至有些危险的体验。一丝对抗和排斥的想法刚出现,艾琳顿时觉得胸口那枚银质十字架微微一热,同时心中一阵莫名的愤懑,内心变得浮躁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放松,静下心来,放空你的心灵。唯将杯中水放空,方能容纳新的活水。”一个温和而充满力量的声音直接在艾琳的心底响起,如同一道洁净的冰流落下,瞬间扑灭了她刚刚升起的焦躁与不安。在这个声音的抚慰和指引之下,一切负面的情绪似乎都烟消云散。毫无疑问,这是摩尔主教的声音,或者说是摩尔主教借助先前释放在艾琳身上的高阶神术“圣灵凭依”在进行着深层的精神感应与引导。
此时艾琳已深深地进入了与庞大信仰之力的共鸣阶段,灵魂几乎完全沉浸于圣阵所聚集的万众信仰之力的海洋中。她的所见、所闻、所听、所感,无一不是千万教徒对神明最真诚的呼唤凝聚而出的信仰念头。肉体的眼、耳、口、鼻仿佛已经不复存在,只余下她的灵魂在这无际的信仰之海中孤独地飘荡。
源自无数灵魂的呼喊在她的心湖中激荡,酷烈而纯粹的念力之风狂乱地吹打着法师原本坚实严密的灵魂壁垒,令其也开始摇摇欲坠。细细分来,源自未经任何神秘学锻炼的平常人的每一点念力都无比弱小,但千万神灵子民的念力汇聚在一起,便如同点滴雨水融成滔天江海,以势不可挡之势滚滚而来。在这无与伦比的集体力量面前,纵使是被誉为近百年最天才的法师,也不敢有丝毫轻视。
就在艾琳苦苦坚守最后一点灵台清明,眼见更多外来的念力即将穿过灵魂屏障,将自己的灵魂染上不属于自己的色彩时,摩尔的声音再度在女法师的脑海深处回响,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勿要试图对抗,逆流而上只会空耗你的精力。放开你的力量,融入这水流,顺流而下,在与这些纯净信力的接触与交流中,去感悟那连接神与人的无形桥梁。来,放松你的心情,信徒所有的祈祷最终都将融入神力,它们是神力的本源,是最初,也是最末的状态。按我们先前所商议的,抱持谦卑、虔信之心,去感悟这神力的最初状态吧……”
声音虽仅为精神共鸣的思维传入,艾琳却仿佛能感受到声音主人那无比的达观与充满岁月沉淀的智慧。虽来亚历山大城不久,与摩尔主教接触的次数也不算多,但此前老者那处理教务的干练、学术上的博学与待人接物的赫赫声名早已传遍整个马卡尔联盟教会阶层。而在与老者的短暂接触交流中,艾琳也深深感受到那看似瘦小身躯中所蕴含的、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与似乎深不可测的神术实力。
因此,艾琳几乎是本能地选择听从心中这个声音的劝告。她努力将法师对神灵的偏见尽可能抛诸脑后,全力收敛心神,并运用前段时日摩尔所教导的、源于教会冥想的特殊方法,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一片空白,放任那些信徒的信仰之力在自己的心灵之地进进出出,任由它们如同雪花般降落在心灵禁地上并缓缓散开。她不再对抗,不再试图分析或清除那些盘踞心灵之地的凡人祈念。而自己的核心精神力则如同轻柔的触须,缓缓扩散开来,尝试着深入那些播撒在心灵之地上的凡人信念碎片,试图在与它们的细微共鸣中,获得那期盼已久的顿悟,领悟那奥术与神术之间可能存在的共通本质。
然而,就在她主动放开防御的刹那,那凝聚的信仰之力洪流便如同冲垮了堤坝的洪水,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失去抵抗的界限,汹涌地涌入她心灵的谷地,几乎瞬间就将其完全填满,不留丝毫空隙。艾琳在与庞大信仰念力的被动共鸣中,仿佛瞬间身处无数个喧嚣闹市的核心,耳边充斥着亿万声响的混合——老人的、小孩的、青年的、盛年中年人的;有的柔弱渺小,有的洪亮自信;有的充满喜悦,有的饱含悲伤。男男女女,万千声音交错杂烩,细听来每个念力中的声音似乎都各不相同,但整体听上去,那亿万个声音又仿佛都隐隐指向某个更深、更唯一、更庞大的方向,冥冥中促使着艾琳向那个方向摸索、靠近。
好在艾琳在断绝对抗和抵触的想法之后,信仰之力的洪流就变得不再那么充满攻击性,虽然庞大,却似乎不再湍急可怖,只是静静地、一点点的填没着艾琳的心田,悄无声息地融入进去,试图与她同化。
“谦卑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将获得神的赐予。”摩尔的声音继续在艾琳的大脑深处共鸣着,低沉而富有磁性,这让本来因为信仰之力那无止境的深入渗透自己灵魂而稍感不安的女法师迅速平静下来,忘却了那一点不安带来的烦扰,将试图重新构建屏障的念头永远地抛诸脑后。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群信仰之力的进入,倾听着万千灵的细微声响,跟从着它们的指引,找寻着那唯一的道路。
“神是主,祂就是道路、真理、生命、唯一。”一个苍老而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再度在艾琳耳边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畔低语。艾琳知道,这应该是摩尔主教的真灵,通过“圣灵凭依”的神术,在和自己的灵魂产生着更深层次的共鸣。
在这交错杂烩的喧闹声响中,这个声音却毫无障碍地穿过了任何屏障,在艾琳的耳边清楚可闻。刹那,所有的声音都奇异地寂静了一瞬。下一个刹那,所有的声音又再度沸腾起来,在失去精准参照物的精神世界,仿佛之前的寂静只是个短暂的错觉。
但艾琳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错觉。至少,体内那股随之涌起的、莫名的感动与契合感并非虚无。在摩尔的精神共鸣之后,艾琳忽然觉得内心深处有一股莫名的、强大的感觉在疯狂涌动。那种感觉并不陌生,是极致的欢喜、纯净的快乐、彻底的感动、难以自抑的激动……种种强烈的正面情绪在女法师的心底激烈地激荡着,在原本试图保持平静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种自己正被无上荣光所笼罩、所接纳、所祝福的感觉,温柔而强有力地层层包裹着自己,带给自己从未有过的、难以想象的喜悦与安全感。这股情感的剧烈程度前所未有,甚至让艾琳现实中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脸颊上滑落下潺潺泪水,但她毫无所觉。
艾琳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或者说,任何人,任何灵魂,在感受到这种纯粹的、浩大的、正向的情感冲击时,都不会排斥,只会渴望更多。
“羔羊将跪拜在神的荣光之下,驯服地听从神和他的仆人的安排。”这句源自《圣经·神曰》的话,本被自诩为真理探索者的法师们所鄙夷、不屑一顾。但在这种特殊的、被无限放大的精神场面下,艾琳只觉得自己被万千的灵所充满、所感召,自我意识正在被那温暖的洪流所融化。潺潺泪水从眼中不停流出,女法师的意识已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真正要探究的原始目的了,只能本能地向着那个在感知中最大的、最温暖的、代表一切源头的光明存在(她模糊地认为那是神灵的化身或投影)跪下,以谦卑温驯的目光传达着自己那被引导出的、不断增长的虔诚。
那灵所化成的光团并未做出任何具体的动作,但艾琳却惊喜地、直接地在意识层面“知道”了那个伟大的灵正在对着自己讲话,那声音宏大而慈爱:“被神所承认者是高尚的,虔诚的羔羊应当坦诚相待,像对待神明一样对待神的使者,方能获得更多的恩典与启迪。”
这句话并未立刻在艾琳的大脑知识库中找到完全对应的经文语句,但这想必是因为自己的神学知识储备还不够深厚,并不足以完全容纳和理解神的圣言。何况,从圣灵那里直接得到的话语,就如同是神通过使者直接传达的话语一样,自己理所应当要把它奉为圭臬,铭刻于心。自己过去竟然把大量的精力花费在研究那些枯燥的奥法公式和模型上,以至于一直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真正倾听和听从神灵的教诲。艾琳有些愧疚地想到。这是女法师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对于奥法的深入研究而感到深深的后悔与惋惜。
这股突如其来的愧疚、悔恨感强烈地驱使着艾琳想要去弥补自己的“过失”,好更深一步地贴近那感知中的神灵,接近那无尽的光辉与温暖。好在,光明神的使者(她模糊地将摩尔的灵与那伟大的灵视为一体)是高尚而伟大的,并不以艾琳过去的“无知”而生气,而是更加耐心地将“神的语言”用精神共鸣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给“无知”的女法师。
多么伟大而无私的行为啊!艾琳的意识如同大旱后久逢甘霖的幼苗,贪婪地吸收着“圣灵”的每一次教导。她那天才般的大脑此刻也像最贪婪的海绵吸水似的,毫无保留地吸纳着“圣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意念。对天才的女法师来说,记忆、服从这些简单而直接的“圣灵之语”并不算难。这也让艾琳再一次“感谢”起自己那天才般的大脑——当然,这更应当感谢万能而伟大的神灵赐予自己这样一颗善于学习和接受的天才大脑。至于记忆里的那些复杂的魔法知识、模型结构,忘了就忘了吧,在神灵的光辉之下,奥法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幼稚、不值得一提,它们只会阻碍自己完全融入这神圣的喜悦之中。
艾琳仔细地倾听着“圣灵”的每一句话,现实中的口中也无意识地、喃喃地不断重复着那些短语和句子,以使自己加深印象。
“永远服从……神是绝对正确的……神的仆人在世间代理神的意志行事……当像侍奉神一样的侍奉神的仆人……” “不要怀疑,主的意志无从揣测,怀疑是堕落的开端……” “过度思考导致怀疑,只有坚守虔诚,放弃无谓的思考,才能接近神……” “奥法和神术本质上都是神灵赐福的奇迹,但魔法师在魔鬼力量的诱惑下迷失了道路,需要在伟大神灵仆人的教导下祛除恶魔的痕迹,回归正途……” “……… …………”
艾琳的心智彻底悦服,她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精神层面则是跪伏在那片光辉之前),不断地重复着“圣灵”的话语,努力地将这些话铭记心底,发誓永不忘记。而她的这种行为,无疑也让那“圣灵”十分“满意”——如潮水般的、更强烈的快乐与满足感伴随着艾琳每次的准确复述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一波又一波,从未间断。重复的话语刚从现实中的舌尖绽放,下一刻精神的浪潮就吞没了她,带来了“神明”对自己的勉励与赞许,同时也卷走了法师心底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艾琳”本身的微弱顽抗。
“永远服从……”艾琳现实中的声音越发高昂,因为聪慧的女法师发现,自己的声音越强烈,头脑就越空白,心底那隐隐让自己无法体验到终极融合感觉的、名为“自我”的抗拒就越薄弱一分,而相应的,那被引导出的快乐与满足感就越发强烈,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侍奉神仆如同侍奉神一样……”到最后,艾琳简直就像在呐喊一样,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只有“圣灵”的教诲在心灵之地疯狂地扎根、蔓延,取代了她原有的思维模式……
她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逐渐远去,包括那依旧在吟唱圣歌的摩尔主教及其他三位圣职者脸上那逐渐浮现的、难以形容的诡异笑容。她更不会看到,摩尔主教手中那柄圣徽权杖顶端的水晶,正隐隐透出一种极其细微、却绝非圣力的、难以察觉的黯淡波动,这股波动正巧妙地混在磅礴的圣力之中,持续地影响着她的精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