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仿佛从无尽深海挣扎浮出水面,艾琳猛地睁开了眼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熟悉的、教堂客房那纯白色的石灰石天花板,细致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唔……我的头……好痛……”一阵剧烈的、仿佛要裂开般的胀痛从脑海深处传来,艾琳忍不住呻吟出声。她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身来,身上柔软昂贵的羊毛毯在她起身的动作中滑落至床边。她换了个能让自己稍微舒服点的端坐姿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整理自己混乱不堪、嗡嗡作响的思绪。
对了,自己拜托了摩尔主教为自己举行感知信仰之力的仪式,希望借此更好地感知神灵,找到成为圣灵贤者的线索。然后呢?记忆仿佛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模糊不清。艾琳只觉得大脑里一阵阵剧烈的胀痛,似乎在阻止她继续深入回想。只依稀记得无数声音、无数光影,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被巨大温暖和喜悦所包裹的感觉,但细想之下,那感觉又虚幻得令人不安。
“究竟……发生什么了?仪式成功了吗?我……”艾琳不禁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声音沙哑干涩。
“你在仪式中因承受不住过于庞大的信仰之力冲击,昏迷了过去,我可怜的小艾琳。”一个温和、熟悉,此刻却莫名带着一丝异样满足感的声音突兀地从门边阴影处传来。
在话音刚响起的瞬间,女法师身上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立刻爆发。肌肉瞬间绷紧,灵动的舌头也下意识地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吟唱出最具威力的防护或攻击魔法咒文。但在看清并确认了来人身份之后,艾琳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提起的戒备之心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股油然而生的、近乎本能的崇敬与顺从之感从心头不受控制地升起。然后,一段清晰却显得有些……刻板的“回忆”也随之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填补了那部分空白。
是了,自己是在仪式中因为太过投入,灵魂过于贴近那浩瀚的信仰海洋,结果因精神力消耗过大而昏迷了过去。幸亏在场的好心摩尔主教和其他圣职者同僚及时终止了仪式,并将自己带回房间休息。摩尔主教真是仁慈而负责。
摩尔主教的笑容依旧是那么和蔼,犹如冬日的暖阳,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刚刚放松下来的艾琳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既然你已经醒了,看来恢复得不错。那么,是时候了,让我来帮你祛除那些恶魔留在你身上的最后痕迹吧。那些奥法修行带来的污秽残留,它们阻碍着你完全拥抱圣光。”
艾琳这才注意到,摩尔主教的手里正握着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书籍。之前门口的黑暗让自己忽视了这本看起来就有些不同寻常的书籍。而在书本之下,艾琳注意到老人的主教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衣领显得有些凌乱不整,甚至袍角还沾染着几点难以辨认的、暗沉的污渍。更加奇怪的是,看到这样显然失礼甚至有些邋遢的情况,身为地位崇高、极其注重礼仪的贵族魔法师的自己,本该下意识地感到不悦甚至出言提醒,但心中那股跃跃的、想要服从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很快,心底自动浮现的又一段“记忆”消去了这个疑惑:主教大人为了救治自己,不惜耗费圣力,甚至无暇整理自己的仪容,这是多么伟大的奉献精神!自己怎能对此有丝毫质疑?
艾琳的目光变得温顺起来,她轻轻点头:“好的,主教大人,麻烦您了。”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顺。
摩尔主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走到床边,将那本黑色封皮的书随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这时,艾琳撑着身子坐起,羊毛毯滑落床沿时,她的腕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她低头一看,一枚造型古旧、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青铜钥匙正静静躺在那里,用一根细绳系着——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东西。
“这是……”她下意识地开口。
“哦,那是仪式结束后,在你身边发现的。或许是圣力凝聚的产物,一种祝福的象征,暂且留着吧。”摩尔主教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光却并未在那钥匙上停留。
艾琳懵懂地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她下意识地又摸向自己的颈间,那里空空如也。“我的十字架呢?”那枚摩尔主教赠予的、据说能帮助安定心神的银质十字架不见了。
摩尔主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自然地解释道:“在仪式最后,它承受了最大的信仰洪流,完成了它的使命,已然化为纯粹圣力融入你的体内了。不必担心,这是好现象,说明你得到了深深的祝福。”他的语气无比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啊?”艾琳惊疑一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那股对主教的信任感让她压下了疑问。她猛地掀开被子,想要检查一下自身。清冷的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如同张牙舞爪鬼魅般的影像。她低头审视自己,雪白的睡裙似乎完好无损,但身体却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和疲惫感,皮肤之下似乎还有无数细小的、类似电流窜过后的麻痒感,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种感受绝非凡俗,更非普通的圣力滋养。
“小艾琳,别担心,那只是圣力灌注后的正常反应。很快你就会习惯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摩尔主教的声音靠近了,他伸出手,似乎想再次抚摸她的额头,就像之前仪式中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艾琳皮肤的刹那,一些被强行压抑、被某种力量模糊掉的破碎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那层精神障壁,凶猛地涌入她的脑海——
昏暗的圣居内,自己无力地跪倒在巨大的圣十字阵中央,周身萦绕着炫目却令人窒息的白光。摩尔主教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地回响,却充满了某种扭曲的热切:“这是神赐予你的恩典,我的孩子,是通往圣灵贤者之路的必要试炼……放开你的身心,接受这神圣的‘洗礼’……”
她感到有滚烫而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她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看见摩尔主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神狂热而扭曲,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气息令人作呕:“圣灵需要纯洁的祭品,艾琳,而你的虔诚与你的天赋,便是最好的养料……拥抱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接着,是其他几位圣职者模糊而贪婪的身影,他们如同黑暗中的魑魅魍魉,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那些所谓的“圣歌”,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某种邪恶的咒语吟唱!
“不——!!!”艾琳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了即将触碰到她的摩尔主教!她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强烈的屈辱、愤怒和背叛感瞬间淹没了她,“你们……你们这些伪神徒!对我做了什么?!”
摩尔主教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转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随即被浓浓的阴鸷与恼怒所取代。他稳住身形,缓步逼近,声音依旧试图保持温和,却带着赤裸裸的压迫感与威胁:“艾琳,我的孩子,你被残余的恶魔低语迷惑了!你产生了幻觉!这是神术与奥法融合的必要过程,是圣灵贤者必须承受的‘圣痕’!想想看,柯姆·菲尔主教为何会堕落?正是因为他没能真正理解并接受这份来自神的、看似痛苦实则荣耀的‘馈赠’!他抗拒了,所以他失败了!”
“馈赠?!”艾琳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冷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愤怒与恶心,“那是**!是亵渎!是邪术!你们这些披着圣袍的伪君子!魔鬼!你们玷污了圣所!”
“放肆!”摩尔主教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变得狰狞可怖。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本黑色封皮的《圣经》,厚重的封皮重重砸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竟敢质疑神的旨意?质疑我的权威?是你自己心怀不轨,妄图窃取圣灵贤者的力量,内心早已被奥法的邪恶所侵蚀,才会招致这样的‘净化’!这是神圣的仪式!是你自愿的!”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严厉的呼喝!
“摩尔主教!开门!以帝国审判庭暨亚历山大城大祭司阁下的名义,我们接到多次举报,说这里正在进行未经报备的、可疑的异端活动!”几名身穿帝国审判庭黑甲、手持符文火把和长戟的精锐卫兵猛地冲开了并未反锁的房门!为首的队长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屋内混乱的景象——衣衫不整、泪流满面、紧贴墙壁剧烈颤抖的女法师;脸色铁青、手持圣经、状若疯狂的主教;以及房间里弥漫的、一种混合着过量圣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
队长的手按上了剑柄,声音冰冷:“还有,主教大人,大祭司阁下命我等前来‘保护’您。他似乎对您近期频繁进行的、未经教廷批准的‘特殊仪式’颇有微词,请您立刻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摩尔主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之前的威严和愤怒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与恐惧。他慌忙将手中那本黑色封皮的《圣经》猛地塞到艾琳怀里,趁机压低声音,用极其急促而隐晦的语气说道:“快!拿着这个!去教堂地下墓穴第三层的圣骸室!那里有……有……”话未说完,他已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粗暴地反扭手臂按倒在地,那特制的、能够抑制圣力的银色圣纹镣铐“咔嚓”一声,冰冷地锁住了他的手腕。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主教!我在进行神圣的研究!圣灵贤者即将诞生!这是神的考验!!”摩尔主教被拖拽着,口中仍在歇斯底里地叫嚷着那些疯狂的话语,那副癫狂失态的模样,与她曾在古籍中读到的、那些因追逐禁忌力量而彻底腐化的堕落圣徒何其相似!
一名卫兵队长瞥了蜷缩在墙角、紧紧抱着那本黑色圣经、浑身发抖的艾琳一眼,皱了皱眉,公事公办地说道:“这位小姐,请您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大祭司阁下有令,所有与摩尔主教‘特殊仪式’相关人员都必须接受隔离审查。”